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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灵犀一顾从天而降的灵犀夫人

四月里,长安城的槐花开了满树,白莹莹的一串串坠在枝头,风一吹就落一地。

李敢的孙子李承是四月初三进的城。他骑了一匹瘦驴,驴背上搭着个旧布包袱,包袱里裹着两件换洗衣裳、一双新纳的布鞋,还有一卷他祖父留下来的兵法残篇,竹简的编绳断了两回,他自己拿麻线重新穿上的。

他今年十九岁,生得眉目硬朗,下颌线条像刀削出来的,颧骨略高,皮肤是陇西风沙磨出来的糙色。站在人群里不说话的时候,有几分李广当年的影子,只是瘦。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肋巴骨上。

进城那日,东市口卖胡饼的摊子刚支起来。李承买了两个饼,蹲在路边一边吃一边跟摊主打听:“老丈,斗城营怎么走?”

摊主拿火钳翻着炉里的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去斗城营做什么?那儿早不练兵了,如今就剩几个老卒看门,白日里晒暖打瞌睡。”

“找人。”

李承吃完饼,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牵着驴往南走了。他找的人姓赵,在他祖父李敢麾下当过什长,如今在斗城营看大门。

赵老卒见了他,愣了半天,手里的搪瓷碗差点没端住。他把李承让进门房里,倒了碗粗茶,茶沫子浮了一层,问他:“你是敢哥儿的孙子?你爹……你爹不是……”

“我爹走得早。”李承接过茶碗,“祖父出事那年,我爹带着我们一家回了陇西老家,前年也没了。”

赵老卒叹了口气,蹲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李敢被霍去病射杀那桩事,过去十几年了,可提起来还是让人心里堵得慌。李广自刎,李敢被杀,李家能顶门立户的男人一个接一个没了,就剩李陵那一根苗,结果李陵又降了匈奴。如今陇西李家,在长安城里提起来,人人都摇头。

“你来长安做什么?”赵老卒问。

“从军。”

赵老卒手一抖,茶碗真摔了。他弯腰去捡碎片,嘴里念叨:“从军?你叔父的事……你不知道?”

“知道。”

“那你还来?”

李承把茶碗放在地上,看着他:“我祖父的兵法我练了三年,弓马没撂下。北边要打仗,我来效力。兵部不要我,我就找别处。”

赵老卒看了他半天,闷声道:“兵部不会要你的。李陵降了匈奴,谁还敢用李家人?”

“那我找能要我的人。”

李承在斗城营门房里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未央宫北阙,递了帖子要面圣。北阙的郎官差点把他叉出去,一个骑瘦驴来的乡下小子,张口就要见皇帝?但李承递的帖子上写了五个字:李广之孙承。

帖子转了几道手,居然真递到了宣室殿。

刘彻是在批边关军报的间隙看到这份帖子的。近来匈奴那边又有了动静,单于调了骑兵在受降城附近游弋,他正琢磨着怎么布防。看到“李广之孙”四个字,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把帖子放在案上,指节叩了叩桌面,问左右:“人在哪儿?”

“北阙外头蹲着呢,骑了匹瘦驴来的。”

“带他进来。”

李承被带到宣室殿的时候,短褐上还沾着路上的灰,膝盖处磨得发白。他站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不躲不闪。刘彻坐在御座上打量了他一会儿,瘦,但骨架宽,肩膀厚实,是个能长力气的身坯。眉眼像李敢,那股倔劲像李广。

“你是李敢的孙子?”

“是。”

“为什么想投军?”

李承沉默了一息才开口:“家里没人了。祖父的兵法留了一卷,我在家练了三年弓马,没处使。听说北边要打仗,想来效力。”

刘彻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叔父李陵做了什么?”

李承的脊背绷了一下,随即又松下来。他抬起头,直视刘彻:“知道。他降了匈奴,陇西李家脸上无光。我要是能见着他,亲手砍了他。”

殿里安静了一瞬。中常侍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刘彻盯着这年轻人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兵部不用你,是怕你。”刘彻把笔搁下,身子往后靠了靠,“你叔父降了匈奴,谁还敢用李家人?万一你也跑了呢?”

“那陛下敢用吗?”

旁边的中常侍倒抽了一口凉气。刘彻眯了眯眼,看着面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小子。他想起了李广,那个老将军在漠北迷了路,不愿受刀笔吏的辱,拔刀抹了脖子。想起李敢,那个敢在御前跟他拍桌子的愣头青,后来被霍去病一箭射死在甘泉宫猎场。又想起李陵,那个带着五千步兵深入匈奴腹地、最后投降了的年轻人。李家人,骨头硬,脾气倔,认准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

“朕给你三百人,去斗城营练。”刘彻开口,“三个月。三个月后,朕亲自去看。练成了,朕用你。练不成,你回陇西种地去。”

李承单膝跪地,声音响亮:“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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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暖阁的时候,屈落蓉正给蓉彻换襁褓。弗陵趴在榻上,伸手去够蓉彻的小脚丫,被乳母轻轻抱开了,急得“啊啊”叫了两声。

紫苏把事说了,屈落蓉系好蓉彻的襁褓带子,想了一会儿:“李敢的孙子?兵部不要的那个?”

“是。陛下给了三百人,让他去斗城营练。”

屈落蓉把蓉彻抱起来,拍了拍她的小后背。蓉彻打了个奶嗝,趴在她肩头又睡了,小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丝奶渍。弗陵伸着手要抱,屈落蓉坐在榻上,一手一个,左边弗陵右边蓉彻。

“夫君这是要给人一个机会。”她轻声说。

紫苏问:“娘娘觉得这李承能练出来?”

屈落蓉想了想李敢当年的事。她进宫晚,没见过李敢,但听刘彻提过。那是个敢在御前拔剑的愣头青,跟他爹李广一个脾气。李广的孙子,骨子里应该差不到哪去。

“看他自己的本事。”屈落蓉低头看了看弗陵,小家伙正抓着她袖口往嘴里塞,糊了一袖子的口水,“弗陵,你说呢?”

弗陵当然不会说话,只是冲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乳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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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刘彻回来,进门先看了看两个孩子。弗陵被抱去偏殿睡了,蓉彻还在屈落蓉怀里吃奶。刘彻坐在她身边,伸手逗了逗蓉彻的小下巴。小丫头正吃得专心,被他逗得松了口,扭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吃。

“今天见了李敢的孙子。”他说。

“妾身听说了。”屈落蓉抬眼看他,“陛下给三百人,是试他,还是试兵部?”

刘彻笑了一下:“都试。”他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蓉彻的小脸上,“李广的后人,朕不想看着就这么断了。但李陵的事摆在那儿,朕不能一上来就重用。三百人,练得出来是他自己的本事,练不出来,朕也对得起李广了。”

屈落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蓉彻,小丫头吃饱了,松了口,嘴角还挂着奶渍。她拿帕子擦了擦,把蓉彻竖抱起来拍嗝。蓉彻趴在她肩头,打了个响亮的嗝,然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夫君。”她忽然开口。

“嗯?”

“李承要是练出来了,陛下打算让他去哪儿?”

刘彻想了一会儿:“北边。匈奴那边近来又不安分。能用的话,让他跟着去历练历练。”

屈落蓉把睡着的蓉彻放进小襁褓里,盖好小被子。她直起身,看着刘彻,嘴角弯了弯:“那妾身等着看。看看李广的孙子,是不是跟他祖父一个样。”

刘彻伸手把她揽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你倒是对李家的事上心。”

“妾身是想着,”屈落蓉靠在他怀里,声音软软的,“将门之后,总归是有些血性的。李陵是李陵,李承是李承。陛下给他一个机会,他若真有本事,将来北边多一把好刀,妾身和孩子们也多一重安稳。”

刘彻低头看了她一眼。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眉眼间那股明艳里添了几分沉静,像是做了母亲之后才长出来的东西。他忽然想起她十五岁那年刚进宫的模样,莽莽撞撞的,什么事都敢往前冲。如今两年过去,她学会了看人,学会了想事,学会了在他处理朝政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待在旁边,偶尔递一句话,正好递在他心坎上。

“行。”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听你的。三个月后,朕带你去斗城营看练兵。”

屈落蓉仰起脸,眼睛亮了一下:“当真?”

“当真。把弗陵和蓉彻也带上,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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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城营里,三百个兵卒站得歪歪斜斜。这些人大多是兵部挑剩下的——年纪大的,个子矮的,犯过小错的,家里没门路的。李承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攥着他祖父留下来的那卷兵法,看了半天,又把兵法卷起来塞回怀里。

“从明日起,卯时起操,绕营跑十里。”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楚,“跑不完的,加跑五里。弓马刀枪,我教你们。谁不服,现在可以走。”

底下有人嘟囔:“你谁啊?”

李承没回答,只是走到那个说话的兵卒面前,盯着他看了一眼。那兵卒比他矮半个头,被他盯得退了一步。

“我叫李承。”他说,“陇西李家的。我祖父是李敢,我叔祖父是李广。从今天起,你们三百人归我管。不服的,现在走。走了就别回来。”

没人走。

李承扫了一圈,点了点头:“那就开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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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泉空间中,阿霁翻着《汉书》,在本月的条目下添了一笔:

“天汉三年四月,李敢孙承入长安,求从军。帝试之,予三百人,令练于斗城营。承练三月,成。”

她搁下笔,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添了一行小字:

“李广有后。长安四月,槐花开了满城。”

白玉台旁边的灵犀池里,并蒂莲的莲蓬轻轻晃了一下,两颗莲子上的粉白光晕稳稳地覆着,不增不减。阿霁趴下来,把下巴搁在翅尖上,嘟囔了一句:“李家人,倒是都一个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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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后头那间屋子里,周婉的织机又响了起来。她织的是一匹蜀锦,经纬细密,边收得齐整。刘据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走了。他手里捏着一封信,是母后让人送来的,信上写:“周氏织布,你莫拦着。她心里有数。”

刘据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心想:孤也没拦着啊。

他走回书房,摊开一卷奏疏,提笔批了两行,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身边的舍人:“斗城营那边,今日操练如何?”

舍人愣了一下:“殿下怎么问起斗城营了?”

“随便问问。”

舍人出去打听了一圈,回来禀报:“说是卯时起操,跑了十里,有人吐了,李承自己也跑,跑在最前头。”

刘据放下笔,嘴角弯了一下:“行,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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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末,屈落蓉抱着蓉彻在院子里晒太阳,弗陵被乳母扶着在廊下学走路,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瘪了瘪嘴,要哭。屈落蓉正要让乳母去抱,弗陵自己又爬起来了,扶着廊柱站直了,继续往前挪。

紫苏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娘娘,斗城营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李承把三百人练得差不多了,每日操练六个时辰,风雨无阻。有几个兵卒原先不服,被他拉到校场上比了一回弓马,全输了,如今服服帖帖的。”

屈落蓉接过信看了看,信是刘彻让人抄送过来的。她看完,低头对蓉彻说:“你父皇要带咱们去看练兵了。”

蓉彻当然听不懂,只是抓着她娘的衣襟往嘴里塞。

弗陵终于走到了廊下尽头,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拍着手“啊啊”叫了两声。屈落蓉看着他,又看看怀里的蓉彻,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实在的安稳。外面的事有刘彻在办,李承那样的年轻人正在被历练出来,她和孩子们待在这四方院子里,日子一天天地过,春夏秋冬,一季接一季。

她低头亲了亲蓉彻的额头,小丫头皱了皱鼻子,打了个喷嚏。

“走,”屈落蓉站起来,对弗陵伸出手,“咱们去接你父皇下朝。”

弗陵摇摇晃晃地朝她走过来,一头栽进她腿间。屈落蓉一手抱着蓉彻,一手牵起弗陵,往宣室殿的方向走。廊下的燕子从梁间飞出来,掠过她头顶,翅膀扇起一阵小小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