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北境,夜里已经有了凉意。
大军在朔方郡以北扎营,连营数十里,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长龙,映着远处黑黢黢的山脊线。刘彻的中军大帐设在营盘正中,帐外亲兵执戟肃立,帐内灯火通明。
刘彻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标着匈奴骑兵最近的游弋路线。他看了好一会儿,拿朱笔在受降城东北方向画了个圈,对身边的霍光道:“单于的王庭八成在这儿。他不敢靠得太近,又舍不得走远,就在这个范围里转。朕让人从两侧包过去,把他围在这个圈里。”
霍光凑近看了看,点头:“陛下圣断。李承那三百人,陛下打算放在哪一路?”
“放中间。”刘彻搁下笔,“让他跟着主力,正面对上匈奴。是骡子是马,第一仗最见分晓。”
正说着,帐帘一动,一阵夜风裹着草腥气灌进来。刘彻抬眼看过去,没人。他皱了皱眉,又低下头看地图。过了一会儿,案角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火苗往旁边歪了歪,又直回去。
刘彻盯着那烛火看了一息,忽然嘴角动了动。他搁下笔,对霍光道:“你先回去歇着,明日再议。”
霍光告退,帐中只剩刘彻一人。他坐在原处没动,等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来了就出来。躲躲藏藏的做什么?”
灵泉空间中,阿霁翅膀一哆嗦,差点从白玉台上滚下来。她扑棱棱爬起来,对着池水镜面小声嘀咕:“完了完了,被发现了……”
池水镜面映出刘彻在帐中坐着的侧影,烛光把他的眉眼映得明明暗暗的。他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你那个鸟在嘟囔什么?朕听见了。”
阿霁把脸埋进翅膀里,闷声道:“昭仪娘娘救命……”
下一秒,灵犀池边的粉白光晕轻轻一闪,屈落蓉的身影出现在空间里。她今晚穿了一身软白的寝衣,头发散着,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她往池水镜面看了一眼,刘彻正靠在案边,手里捏着笔,抬头对着空气挑了挑眉。
“夫君。”她唤了一声。
刘彻听到声音,循着方向看过来,目光落在帐中某个空处——在他眼里,大约是有一团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晕浮在半空。他盯着那光晕看了两息,慢慢开口:“你能听见朕说话,朕能听见你说话。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屈落蓉蹲在灵犀池边,伸手拨了拨池水。镜面荡开一圈涟漪,刘彻那边看到的光晕也跟着晃了晃。
“夫君还记得妾身跟你说过的事吗?”她轻声问,“妾身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妾身是屈原和昭碧霞的女儿,从战国落下来的。落下来的时候,身上带着这个灵泉空间。”
刘彻“嗯”了一声。她刚进宫那会儿,有一回夜里说梦话,迷迷糊糊把这事吐露了大半。他当时以为她烧糊涂了,后来她清醒了,郑重其事地又跟他说了一遍。他当时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你倒是敢说”,就把这事揭过去了。但灵泉空间的事,她一直没细说。
“这空间是妾身娘胎里带来的。”屈落蓉继续道,“里头有一眼灵泉,一池并蒂莲,还有一只叫阿霁的鸟,管着《汉书》的记录。妾身当初落进夫君怀里的时候,这空间就绑上了夫君,夫君是空间的第二个主人。”
刘彻捏着笔的手指顿了一下:“第二个主人?朕能做什么?”
“夫君心里想着要进来,就能进来。”屈落蓉说,“只是夫君平日里大概没这个念头,所以一直没发现。”
刘彻放下笔,靠进椅背里,闭了闭眼。屈落蓉看着镜面里他的脸,心里有点打鼓。她知道这事搁谁身上都得消化一阵子。她十五岁那年落进他怀里,他把她抱回宣室殿,问她是谁,她张嘴就说“屈原的女儿”,他当时愣了半天,最后让人给她端了碗热汤。后来她断断续续把空间的事讲了,他没追问过,但也没说过不信。
过了好一会儿,刘彻睁开眼,对着那团光晕的方向道:“朕现在想着要进去,怎么进?”
“夫君闭眼,想着妾身就行。”
刘彻依言闭了眼。屈落蓉盯着镜面,数了三息,空间里白玉台旁边的空地上,慢慢凝出一个人影。刘彻穿着玄色寝衣,赤脚站在白玉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白玉台,灵犀池,池中并蒂莲,莲蓬上两颗粉白莲子,还有一只缩在角落里拿翅膀捂着脸的翠鸟。
“这就是灵泉空间?”他环顾一圈,语气比屈落蓉预想的平静。
“嗯。”屈落蓉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仰头看他。空间里的光落在她脸上,眉眼间那股明艳被映得柔和了几分,“妾身怕夫君觉得这事太怪,一直没细说。”
刘彻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散着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垂上碰了碰:“你十五岁落进朕怀里,张口就说自己是屈原的女儿。朕那时就觉得,你这丫头来路不简单。后来见你行事说话,跟旁人确实不太一样,朕心里就有数了。”他顿了顿,“只是没想到还带了个窝。”
角落里,阿霁从翅膀缝里露出一只眼,小声嘟囔:“不是窝,是空间……”
刘彻瞥了那边一眼,阿霁立刻把头缩回去,翅膀捂得更紧了。
屈落蓉忍不住笑了一声。刘彻低头看她,目光在空间柔光里显得格外深:“这地方,朕能用来做什么?”
“灵泉水能养人,妾身平日里用来浇花泡茶。并蒂莲跟妾身和刘彻的气运连着,夫君在战场上,妾身在后方,莲子上有光晕护着,夫君那边会顺当些。”她指了指池中并蒂莲,“阿霁管《汉书》,夫君想查什么旧事,问她就行。”
刘彻走到池边,低头看了看那两颗莲子。粉白光晕稳稳地覆在莲子表面,映在池水里碎成一片金。他伸手碰了一下池水,水面荡开,镜面那头映出帐中案上的地图。
“朕明白了。”他收回手,转过身来看着她,“你在长安,朕在北边,隔着几千里地,进了这空间就能说话。比八百里加急快多了。”
屈落蓉点了点头。
刘彻忽然想起什么:“那李承的事,你能在这儿看着?”
屈落蓉走到阿霁身边,阿霁不情不愿地让开位置,露出爪子底下压着的《汉书》。屈落蓉翻了翻,指着其中一页:“李承今日扎营在朔方北三十里,明日随中军开拔。妾身不能直接插手战事,但能看见他走到哪儿了。”
刘彻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卷书,竹简上墨字清晰,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他看了一会儿,直起身来,脸上的神情比方才松快了几分:“行。朕明日让李承打头阵。你替朕盯着,万一他那儿出了岔子,你想法子递个信。”
“妾身能递信?”
“你不是能让人看见光晕吗?朕让亲兵盯着中军大旗,大旗上你弄个光点,朕就知道有事。”
屈落蓉想了想,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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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大军开拔。李承带着三百人走在中军左翼,前方斥候来报,说东北方向二十里发现匈奴游骑,约莫百来人。
李承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兵卒。三百个人齐刷刷看着他,等着他下令。他攥了攥缰绳,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祖父的兵法上说,遇敌游骑,要么快打,要么绕行。他选了快打。
“第一队,跟我正面迎上去!第二队,从左翼包!第三队,堵后路!别让他们跑了回去报信!”
三百人嗷嗷叫着冲了出去。李承一马当先,手里提着他祖父留下来的那柄环首刀,刀刃在日光底下泛着青白的光。匈奴游骑没料到这伙人上来就咬,愣了一瞬的工夫,李承已经冲进他们队形里了。环首刀劈下去,一个匈奴骑兵栽下马背。第一队跟着他往里头凿,第二队从左边兜过来,第三队绕到后头堵住了退路。
小半个时辰,百来个匈奴游骑跑了二十几个,剩下的都撂在了草原上。李承自己砍了三个,刀口卷了米粒大一个豁,他拿拇指按了按豁口,嘟囔了一句“回去找铁匠修修”。
远处中军大帐方向,刘彻举着铜镜往这边看。镜子里映出李承收拢人马的样子,三百人一个没少,有几个挂了彩的,但都能骑马。他放下铜镜,对霍光道:“这小子行。”
霍光笑道:“陛下慧眼。”
当晚扎营,刘彻进了空间。屈落蓉已经在白玉台上等着了,面前摊着阿霁写的战报。他凑过去看了一眼,阿霁在旁边小声说:“写了写了,李承首战斩首七十余级,己方伤五人,无亡。”
刘彻“嗯”了一声,坐在白玉台边,把屈落蓉往身边揽了揽。空间里的柔光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灵犀池里并蒂莲的莲子光晕比前些日子亮了些,稳稳地覆着,不晃不颤。
“第一仗还行。”他说。
“妾身看了,冲得猛,收得也齐整。”屈落蓉靠在他肩上,“李家人的血性,到底没丢。”
阿霁在角落里偷偷摸摸翻开《汉书》新的一页,一笔一画地写:
“天汉三年八月,李承首战,斩首七十余级。帝幸空间,与昭仪共观战报。并蒂莲光晕增亮,北境安稳。”
她写完,自己端详了一遍,觉得“帝幸空间”四个字不太妥当,划掉重写了个“帝入空间观战”。写完又觉得太干巴,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灵犀池暖,莲子有光。长安与朔方,一瞬可通。”
刘彻瞥了她一眼:“别乱加词。”
阿霁一缩脖子,把竹简翻了个面扣在白玉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