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府里安静得只剩骨灯燃烧的轻响。
润玉站在簌离三步之外,神情纹丝不动。棠宁离他最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娘亲是在怪我没有早些回来?

夜神殿下认错人了。我乃洞庭罪族的遗孀,担不起天帝长子这一声娘亲。
她每多说一个字,润玉眼里的光便淡一分。
周围的龙鱼遗民齐齐僵在原地。有人低头,有人红了眼,显然早已听过同样的话。
最年长的遗民悄悄转过身。另一个妇人想替簌离解释,嘴唇动了动,最终也只抱紧怀里的孩子。人群后方,一名老妪下意识看向水帘后的药室。窗边还放着那只装银蓝耳坠的妆匣,匣盖明显被人反复摩挲过。
可知道她痛,不等于润玉便不痛。

鲤儿生在洞庭,死在太湖。银冠、天界封号、太微的血,全属于夜神,与我的孩子无关!
润玉抬手摘下银冠,放在脚边。束起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半边苍白侧脸。

若娘亲恨的是这身天界衣冠,我可以不戴。我今日以儿子的身份回来,只想知道你是否还活着。

随行者只有我的妻子和彦佑,没有其他人。

可你身体里流着太微的血!你站在这里,天界迟早会循着你找来。洞庭已经为你死过一次,还要再死第二次吗?!
那句为你死过一次像一把钝刀,狠狠割进润玉旧伤。
他把手收进衣袖,向后退了半步。
棠宁忽然挡到他面前。
您怕天界找到这里,可以赶我们走。您怨他回来得迟,也可以骂他。可他到底也是您的孩子?


宁儿,别说了。
我偏要说!你们一个两个都这样,心里明明要痛死了偏要嘴硬。您说鲤儿死了,那站在您眼前的人算什么?!

簌离猛地抬眼。

你知道什么!若不是为了藏住他的应龙血脉,太湖所有水族都会因他陪葬!
我知道您当年也怕,也也找不到别的路。可刀落在他身上时,所谓应龙血脉只是四个字,疼的是你的儿子!他今日站到你面前,连一句道歉都没逼你说。他想听的,不过是那声鲤儿。


闭嘴!
一道水鞭从簌离袖中甩出,重重劈在棠宁脚边。石面裂开,水花溅上裙摆。
润玉立刻将棠宁拉回怀里,掌心挡住她的眼睛,像是保护她,也像怕她再看见自己难堪。

夫人已经说得够多了。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抱着她的手冷得吓人。
棠宁把他的手从眼前拉下来,仍留在他怀里。
不够。因为你又准备什么都不说,转身就走,回去后再假装自己不在乎!


……宁儿。
你可以拦我,但我偏要说。

润玉终于沉默。
棠宁转向簌离,眼圈泛红,泪光被她狠狠眨了回去。
我替天界劝不了这场亲。我是他的妻子,陪他来讨一个答案。他若要恨你,我陪他恨;他若还想叫你娘亲,我也陪他等。可你不能因为害怕再失去,就先说他已经死了。这和把他再丢弃一次,有什么分别?!

簌离脸色苍白,喉间动了几次,那句话始终堵在里面。
润玉慢慢松开棠宁。他抬起手,摘下束袖的银扣,衣袖随之滑落。

既然洞庭君认定鲤儿已死,我们便不再叨扰。
他转身时,手臂内侧那道幼年剐鳞留下的长疤完全露了出来。疤痕并不平整,靠近腕骨的位置还有数道被水刃反复割开的旧痕。
簌离呼吸骤停。
她几乎是本能地追出一步,一把抓住润玉的手腕。

这道伤……怎么还在?
润玉背对着她。

娘亲亲手留下的伤,如何会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