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政毕业那天是六月底,学校在大礼堂办典礼。林瑜坐在家属区第三排,旁边是赵秀芳和林阳。陆政上台领证书的时候台下有人拍照,闪光灯亮了几下。他站在台上偏头往家属区看了一眼,隔着几百个人的头顶,找到了第三排那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人。她没挥手,也没笑,就看着他。他收回目光走下台,证书拿在手里,跟毕业证一起卷成了一个筒。
典礼结束之后他换下学位服,穿着白衬衫出来了。林瑜站在礼堂门口的梧桐树底下等他。六月底的日头很毒,梧桐树叶子被晒得蔫蔫的,蝉叫得一声接一声。他走过来的时候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阿姨呢?
带林阳去吃饭了,说让你忙完了过去找他们。


哪儿?
学校后门那家面馆。

他跟着她往面馆走。路上人多,都是刚参加完典礼的毕业生和家长,抱着花束的、举着手机拍合影的、站在路边等车的。他们走了一段,她偏头看着他。
你那个证书给我看看。

他从卷筒里抽出来递给她。她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学位,边角盖着红色的印章。她看完卷起来还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背,没说什么,继续走。
面馆里赵秀芳已经点好了菜,林阳在玩手机。看见他们进来赵秀芳招了招手。四个人坐下来吃饭,赵秀芳问了几句典礼的事,陆政答了。林阳埋头吃面,偶尔抬头看一眼陆政又低下去,吃到一半赵秀芳放下筷子说:

你那个房子租好了?

租好了,城西。

多大?

二室一厅,够住。
赵秀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林瑜。林瑜低头吃面,没抬头。赵秀芳没再问,拿起筷子继续吃。
公寓在六楼,没电梯。楼梯窄,两个人抱着箱子侧着身子往上抬,她走在前面他在后面,箱子卡在拐角处转不过弯,她停下来调整角度的时候他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喘了口气,呼出的气扫过她的耳廓。她缩了一下脖子,没回头,说了一句“重不重”。

不重。
那你喘什么?


六楼,你搬你也喘。
她笑了一下,继续往上抬。到了六楼打开门,她把箱子放在客厅地板上,环顾了一圈。客厅不大,一张旧沙发靠墙摆着,窗户朝南,日光正从窗外照进来铺了满地。卧室只有一间,厨房在走廊尽头,阳台在卧室外面。她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然后走到窗边往下看了看,楼下的巷子里有人晾着被单,风一吹鼓起来又塌下去,她说道:
朝南。


嗯。
你那几块木板呢?


在阳台。
她走到阳台上看了看。几块木板用橡皮筋套着靠在角落,旁边放着一小盆绿萝,叶子刚浇过水,水珠还没干。她蹲下来摸了摸绿萝的叶片,站起来的时候他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她。
你从哪弄的绿萝?


花鸟市场,上礼拜买的。
你不是说你的房子够住就行。


花又不占地方。
她看了他一眼。七月的日光从南面照进阳台,把他身上那件灰色T恤的肩线照得明亮。她收回目光走进卧室,把他的衣柜拉开看了看。里面挂着他的衣服,黑色、灰色、深蓝,一排深色。她把自己那几件衣服挂进去的时候那件灰色毛衣还在,标签剪过了,领口洗得松了一点,但颜色还是干净的。她把毛衣往里推了推,空出一截挂衣杆给自己。关上柜门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那面墙,墙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这里可以钉个架子。


放什么?
放你的图纸,卷起来放。


好。
那天下午他们把东西归拢好了。书架放在客厅靠墙的位置,上面摆书,最上层空出来放那个盒子和三块木板。盒子盖朝上,木板的橡皮筋解开了,平放在盒子旁边。她从盒子里拿出那个琴谱架放在桌面上,底座朝上,那行刻字露在外面。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一摞建筑杂志搬过来放在桌角,和琴谱架并排。
傍晚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做饭。他炒了个青菜,热了两个馒头,煮了一锅粥。粥溢出来了一点,灶台上洇开一圈米汤。他低头拿抹布擦了一下,动作不算熟练但也没有手忙脚乱。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擦灶台的后背——灰色T恤,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微微动着。她看了一会儿,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抹布,把灶台重新擦了一遍,边角擦干净了。
你擦灶台就擦中间,边上从来不擦?


之前都是阿姨擦的,没擦过。
以后边上也要擦。


好。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隔着茶几坐在地上,沙发被杂志和图纸占了。馒头掰成两半,粥盛了两碗。她吃了一口青菜,嚼了嚼咽下去,他看着她。

咸嘛?
刚好。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窗户外面天暗下来了,七月的晚风从南面灌进来,带着楼下人家做饭的油烟味和花圃里栀子花的甜香。她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放下碗靠着茶几腿坐着,偏头看着窗外那片深蓝的天。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放下,他说道:

明天去事务所报到。
几点?


九点。
那你早点睡,碗我洗。


一起洗。
两个人收了碗进了厨房。洗碗槽窄,站两个人有点挤,她的胳膊碰着他的胳膊,水龙头哗哗响着。她洗碗他冲水,配合得不算默契,中途有两次手撞在一起,她缩回来把泡沫蹭到他手背上。他没躲,用水冲掉了。洗完了碗他拿干布擦灶台,这次连边角也擦了。她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进了卧室。窗帘拉上了,阳台的门还开着一条缝,晚风从缝里漏进来,她铺床的时候他走进来站在门口。

你睡哪个屋?
还用我说?


主卧吧。
当然。

她到铺好被子,两个人各自回屋躺下。阳台外面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窄窄的黄线,横在被子上,她侧过身面朝窗户那侧,给陆政发消息:“陆政。”“嗯。”“明天你下班回来买菜。”“买什么。”“随便。你看着买。”“好。”他没有再回复。过了一会儿,俩人都睡着了,窗外的风把楼下那棵樟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一声接一声,把七月末的夜填得满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