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开学那天,林瑜在图书馆占了个新位置。
老位置靠窗第三排,但那排桌子被大一新生占了。她站在书架旁边看了一圈,最后在二楼东北角找了张桌子,靠着楼梯间,人少,安静,窗户朝东,上午有光。她把书包放下,把课本和教案摆开。陆政坐在对面,翻一本结构力学。他大四的课不多,但毕业设计压着,每天得画图,在事务所和学校两头跑。
两个人在一起快一年了,但今年跟往年不太一样。她保研的材料要准备,绩点要维持,还有两篇论文要赶。他毕设的选题定了,老城区一个旧厂房改造,光是现场测绘就跑了好几趟。白天各忙各的,有时候一整天都在同一个图书馆里坐着,但一句话说不上。她低头写论文,他低头画图,偶尔抬头的时候视线撞上了,点一下头又低下去。午饭各吃各的,有时候她啃面包,他吃食堂带回来的盒饭,两个人对坐着吃,吃完了她继续写,他继续画。
有一天晚上她在图书馆待到了快十一点,整个二楼只剩她头顶那盏灯还亮着。她写完最后一段论文的时候脖子酸得抬不起来,趴在桌上歇了一会儿。再抬头的时候桌上多了一杯水,温的,杯壁上凝着水珠。她偏头看了一眼,陆政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张画了一半的图,铅笔搁在边上,他靠着椅背闭着眼。他显然是画着画着睡过去的,手里还攥着橡皮。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头把水喝了。收拾东西的时候她尽量放轻了动作,把书一本一本放进书包里。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对面的人醒了,揉了揉眼睛,声音哑的:

几点了?
快十一点。


画完了吗?
写完了,你图画完了吗?


还差一点。
她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来。他也站起来把图纸收进袋子里。两个人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细细的雨丝在路灯底下飘着。她从书包侧袋里抽出那把浅蓝色的伞撑开,他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那把伞,没有拿出自己那把黑的。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面往宿舍方向走。伞面太小,他的右肩露在外面,没一会儿就湿了一片。她走了一段路之后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他没说话,但把伞又推回来了。推来推去两个人都没湿透,但也没干。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收了伞,伞面上的水珠顺着伞骨往下淌。她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他站在雨里,头发上挂着细密的水珠,路灯把那些水珠照得亮晶晶的,她问道:
明天还去图书馆吗?


去,上午有课,下午到。
那下午见。


下午见。
她转身上楼了。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从走廊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那把黑伞撑开了,他撑着伞往自己宿舍的方向走。雨不大,但他把伞举得很正,头顶那片黑色的伞面在路灯底下安安静静的,她收回目光继续上楼了。
后来的几个月基本就是这个节奏。她在论文和保研材料之间打转,他在毕设和事务所之间两头跑。见面最多的地方变成了图书馆那张桌子。有时候她写累了抬头,看见对面的人低着头画图,铅笔在纸面上走的声音均匀而稳。她看几秒,然后低头继续写。有时候他画到瓶颈了,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窗外。她会在纸上写一个小纸条推过去,上面写着“卡住了就出去走一圈”。他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站起来出去了。过十分钟回来,重新拿起笔,继续画。
保研的结果是在十二月底出来的。那天下午她正在图书馆写论文,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邮件通知。她点开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手机,坐在位置上没有动。对面的陆政正低头画图,铅笔在纸面上走着,她看了他两秒。
我保上了。

他抬起头,铅笔停在纸面上,笔尖抵着一条没画完的线。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没有压。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明显,连眼角的细纹都出来了。她低下头继续写论文,但笔尖在纸上走了一行,方向是歪的。
那天晚上他们出去吃了顿饭,还是学校东门那家小馆子。酸菜鱼和干锅花菜,她吃了两碗饭。他把自己碗里的炒饭分了一半给她。吃完出来的时候十二月底的风冷飕飕的,她缩着脖子走在他旁边。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她没推,两个人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你毕设什么时候交?


一月下旬。
来得及吗?


来得及。
那你这段时间别来图书馆了,专心画你的图。


那你呢?
我写论文,写完去找你。

他看着她。十二月的路灯把他的脸照得素净,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了,他说道:

好。
后来那一个月他们在图书馆见面的次数少了。她每天在图书馆写论文写到闭馆,他每天在事务所或者宿舍画图。晚上她会给他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写完了”,有时候是“卡住了”,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只发一个句号。他有时候回“我也画完了”,有时候回“卡住了就出去走一圈”,有时候回一个句号,两个句号在屏幕上挨着,像两个人并排坐着不说话。
一月底他毕设交完了那天晚上,她在他公寓里。她坐在沙发上看他摊了一桌子的图纸,那是他毕设的最终稿。她翻了几张,看不懂那些专业符号,但她看得出来每一张图都画得很干净,线条利落,标注工整。最后一页的背面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她凑近了看,写的是:“南面留窗,上午有光。”她抬起头看他。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两杯水,被她看过来的时候偏了一下头。
你每张图背面都写这个?


没有,就这张。
为什么?


这张是最后一张,画完了。
她站起来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一杯水。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她低头喝了一口水,然后说:
明天去你家吃饭。


好。
你那个毕设过了的话,事务所留不留你。


说过了,留。
那我研二的时候搬过去。

他低头看着她。厨房的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脸上所有的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她没有笑,也没有躲,就那么站着看他,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安排好了的事,他说道:

好的。
窗外的风从阳台的窗缝里漏进来一缕,带着一月末的寒意,但厨房里暖融融的,水杯里的热气往上飘着,一丝一丝的,散在天花板底下。2
kswlksw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