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进去一个多月之后,两个人才慢慢把日子过顺了。房子是两室一厅,六楼,没电梯。两间卧室,主卧朝南,次卧朝东。主卧一张双人床,衣柜靠墙。次卧放了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平时当客房,她有时候看书写字也在这屋。画图区在客厅靠阳台那一侧,他用一面矮柜隔出来一块地方,摆了张大桌子和两把椅子,图纸铺得开,墙上钉了一排架子卷图纸。搬进来那天两个人爬了六层楼把箱子一趟一趟搬上来,累得坐在客厅地板上喘气。她看着窗外那棵樟树说了一句“以后天天爬六楼,腿会细”,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但后来每次上楼他走在后面,她爬不动的时候他在背后轻轻推了一下她的书包。
厨房小,但台面够长,两个人各占一头就行。她煮粥他切菜,手肘撞不到。吃完饭她洗碗他擦灶台。灶台边角第一次擦的时候抹布上全是黑灰,他搓了两遍才洗干净。她站在旁边看了一眼说“以后天天擦就不黑了”,后来果然没再黑过。
早上出门的时间差不多。她八点出门坐公交去学校,他八点一刻出门走路去事务所。六楼没电梯,下楼的时候她脚步轻快,几步就下去了。他跟在后面,有时候鞋带松了在楼梯口系一下,她站在单元门口等他。楼下那棵樟树每天早上都掉一层叶子,被风吹到台阶下面堆成一小堆。她踩着那些叶子走过去,步子很快。有一天她走到楼下发现包侧袋里多了一个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她拿出来看了看,放回包里,走了。
中午他有时候回来吃,有时候在事务所附近对付一口。回来的话会提前发个消息,她收到消息就多煮半杯米。爬六楼回来他进门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她看见了没说什么,转身去厨房把火关小了一点。有一天她中午回来看见他在厨房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当响,灶台上溅了一圈油点。他听见门响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翻锅。菜端上来的时候卖相一般,青椒切得大小不一,肉片有点老,但味道还行。她吃了两碗饭。他看着她添饭的样子,把自己碗里那块肉夹过去给她了。她低头吃了,没说谢谢,但吃完了主动去洗碗。他坐在客厅里翻她的课本,翻了两页放下,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洗碗的背影。她没回头,但后颈那一小片皮肤微微红了。
画图区那盏台灯从入住那天起就没怎么关过。他下班回来之后有时候坐在那画一会儿,图纸铺了半张桌子,台灯从墙角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她坐在沙发上看书,两个人隔着一道矮柜,一个在纸上画线,一个在书页上划线,偶尔同时翻页,纸声叠在一起。窗台上的绿萝是搬进来那天买的,藤蔓往窗框那边伸了一截,她用一根红绳把它绑在窗框钉子上。他看见了,问她什么时候弄的。她说昨天你上班的时候。他没再问,低头画图。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那根红绳,伸手拨了一下藤蔓让它绕得更顺一点。
住了大概两周之后她发现他把换下来的衣服堆在次卧椅子上没有放进脏衣篮,说了他一句“你放篮子里”,他嗯了一声没动。第二天椅子上的衣服还在。她把衣服捡起来放进篮子里,没再说什么。晚上他回来看见篮子里多了衣服,愣了一下,然后从那以后他的脏衣服都直接放进篮子了。她也没再提这件事。但有一天她回来发现椅子上放了一束花,路边花坛里常见的那种小雏菊,黄的白的挤在一起,用一根橡皮筋扎着。她看了一眼,拿起来插进了桌上的玻璃杯里。他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看见玻璃杯放在窗台上,杯子里插着那束花,没有说什么,但吃饭的时候多夹了一筷子菜给她。
八月中的一天下午她回家,看见他在画图区铺了一张大图纸。她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个老厂房改造的平面图,空间很大,功能分区标得密密麻麻。他指着其中一块地方跟她说:“这里以后做社区图书馆。这边是活动室。”她顺着他手指看过去,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里,她分不清哪是墙哪是门。但她看见图纸右下角画了一个小窗,窗洞旁边用铅笔写了四个字:“朝南。有光。”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过来放在他手边。他端起来喝了,继续低头画。她坐在旁边沙发上翻开书,看了一会儿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低头画图的样子跟以前在琴房书桌前一模一样,背微微弓着,铅笔在纸面上沙沙走。她收回目光继续看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同一页看了两遍。
九月她开学了,研一的课不少,每天早出晚归。他事务所也开始忙了,有时候加班到八九点才回来。晚饭有时候她先吃,把菜留一半在锅里温着。他回来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看书,听见钥匙响偏头看了一眼。他换了鞋进来,把外套挂在玄关的钩子上,走到厨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然后盛饭坐下来吃。她继续看书,他一个人坐在茶几那边吃饭。吃完了他自己洗碗,水声哗哗响着,她从书页上抬起目光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碗洗完了他在客厅坐下翻开笔记本电脑做白天没做完的事。两个人各坐沙发一头,中间隔着两个靠垫和一杯水。偶尔她翻页的声音大了些,他偏头看一眼,又低回去。有一天晚上她看书看睡着了,醒过来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毯子,茶几那头的笔记本电脑还亮着,他靠着沙发扶手也睡着了。她看了他一会儿,起来把电脑合上,给他那侧也盖了一条毯子。然后她关了灯回了主卧。经过次卧门口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次卧门开着,里面那张单人床上堆着几卷图纸和一摞杂志,画图区那盏台灯还亮着,光从矮柜上方漏过来,落在客厅地板上。
有一次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没吹干,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等它自然干。他画完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站起来去卫生间拿了吹风机,插上电递给她。她接过来吹了两下,手腕酸了,关掉放在茶几上。他看了她一眼,拿过吹风机插上电,站在她身后给她吹。手指穿过她湿发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脖子,他没有停,继续吹。热风从发根吹到发尾,把她后颈那一小片皮肤吹得暖暖的。她没说话,但肩膀慢慢松下来了。吹干了之后他关掉吹风机放在茶几上,坐回沙发那头继续画图。她把头发拢到耳后,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低头画着线,铅笔在纸面上走得很稳。她收回目光翻开书,看了两页翻回去又看了一遍同一页。那天晚上她睡之前把吹风机从茶几上收进了卫生间柜子里,插头线绕好了。
十月初有一天降温,她出门的时候忘了带外套。中午回来的时候冻得缩着脖子进门,看见客厅沙发上放着一件灰色开衫,折得整整齐齐的,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是他的笔迹:“南面阳台晒的。穿。”她拿起来看了看,开衫是新的,标签还没剪。她剪了标签穿上了,袖子刚好,肩线刚好。那天晚上他回来她问他什么时候买的,他说上礼拜路过商场。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但那件开衫她后来经常穿,一直穿到冬天过去。
入冬之后天黑得早,他加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她有时候在次卧看书,台灯开着,门留一条缝。他爬完六楼进来的时候能看见走廊尽头那道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就知道她在里面。他换了鞋挂好外套走进次卧,她坐在书桌前看书,旁边留着一块毯子和半张空出来的桌面。他坐下来把图纸摊开,两个人在一间屋子里各占一角,台灯从墙角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墙上。有一次她看书看困了靠在他背上睡着了,他动了一下才发现,没有把她叫醒,把自己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继续画。画了几笔他停下来低头看了她一眼。她靠着他后背睡着的样子呼吸很轻,睫毛偶尔动一下。他收回目光继续画图,但铅笔落笔的声音比刚才轻了。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从窗框上垂下来一直垂到了次卧门口。她从次卧出来的时候有时候会踩到那根藤蔓,踩完又把它拨回原处。藤蔓被她拨来拨去也没断,继续长着。
主卧里,她的浅色衣服和他的深色衣服并排挂在衣柜里。那件灰色毛衣挂在中间,两边衣服挨着它,挤得微微起了褶。她有一次整理衣柜的时候把毛衣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叠好了又挂回去,还是挂在中间。他看见了没问。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先躺下了,他后进来,看见她侧躺着面朝窗户那侧。他关了灯躺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阳台外面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窄窄的黄线横在被子上。她翻了个身面朝他,暗里看不太清他的脸只能看见轮廓被窗缝那条光照出一个模糊的边。她看了几秒把被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盖住了他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她转回去面朝窗户闭上眼。窗外那棵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一声接一声把冬夜的安静填得满满的。次卧的门留了一条缝,客厅那头的灯光从缝里漏出来落在主卧门口的地板上,安安静静的,一整夜都没灭。2
超好看,看着特别舒服,太对胃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