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散尽

田小娥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她割了没一会儿就不小心割到了手指哎呦一声丢下镰刀捏着流血的手指头直吸冷气，刘队长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布条扔给她“包上包上小心点儿，你们这些城里娃头一回干活哪有不受伤的多割几天就习惯了。”

灵韵咬着牙继续干她虽然修为被压制但好歹曾经是修行之人身体素质比普通人强上一些掌握了技巧之后她的速度渐渐提了上来，虽然还是比不上那些干惯了农活的社员但至少不会再割得乱七八糟了一上午下来她的腰酸得像是要断掉手掌上也磨出了好几个水泡一握镰刀就钻心地疼。

中午收工回村吃饭灵韵拖着酸痛的双腿走进食堂看到桌上摆着一大盆煮红薯和一小碟咸菜连个油星子都看不到，她盛了一碗红薯坐在门槛上慢慢地啃心里默默感叹上个世界她还是锦衣玉食的公主顿顿鸡鸭鱼肉如今却连个白面馒头都成了奢望。

田小娥端着碗凑过来一边啃红薯一边含含糊糊地说“灵韵姐你说咱们得在这儿待多少年啊？我听说有的人来了三年了都没能回城我光是想想就觉得腿软。”

灵韵咬了一口红薯嚼了嚼咽下去平静地说“既来之则安之不管待多久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再说。”

田小娥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埋头继续啃红薯下午接着干活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干裂的黄土地上瞬间就被蒸发了，灵韵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弯腰继续割麦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虽然速度还是比不上老社员但已经能跟上队伍的节奏了。

傍晚收工时刘队长检查了一下各人割过的麦地走到灵韵负责的那一垄时停下来看了看难得露出了一丝满意的表情“嗯，还不错虽然是慢了点但割得挺干净的麦茬也整齐城里娃能有这个水平算是头一份了。”

灵韵直起腰来累得连笑的力气都快没了但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谢谢刘队长。”

回到住处灵韵打了盆凉水洗了把脸，脱下鞋子一看脚底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有的已经破了黏糊糊地粘在袜子上扯下来的时候疼得她龇牙咧嘴，田小娥比她更惨两只手掌都磨破了皮坐在床边对着自己的手心直吹气眼泪汪汪的。

“灵韵姐，我好想回家啊……”田小娥瘪着嘴声音里带着哭腔。

灵韵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第一天的确最难熬熬过去就好了来，我帮你把手包一下。”她从行李中翻出随身带的碘酒和纱布仔仔细细地帮田小娥处理了伤口又给自己脚上的水泡上了药。

做完这一切她躺到床上望着黑漆漆的房梁，脑海中浮现出爷爷塞给她钱和粮票时的神情、母亲包狗不理包子的身影、奶奶给她套银镯子时颤抖的手，她摸了摸手腕上那只冰凉的银镯子心中默默说了一句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疲惫却坚定的脸庞上第一天的劳动结束了而真正的生活才刚刚开始，转眼间灵韵已经在红星公社待了小半个月这小半个月里她学会了割麦挑水劈柴生火做饭也认识了村里大半的社员。

她发现一个问题村里人对知青的态度虽然表面上客客气气但骨子里还是隔着一层毕竟在这些祖祖辈辈土里刨食的农民眼里城里来的这些细皮嫩肉的娃娃不过是来镀金的待不了多久就会拍拍屁股走人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灵韵心里清楚想要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想要在日后遇到困难时有人愿意帮她一把就必须先融入进去而融入最快的方式莫过于吃，她翻出自己的积蓄下乡前爷爷给了三十块后来又追着送了六十块加上她自己攒的一些零花钱和临行前母亲偷偷塞给她的钱林林总总加起来有一千五百多块。

这笔钱在那个年代堪称一笔巨款要知道一个壮劳力干一整年的工分也就挣个一百来块灵韵原本没打算动用这笔钱但眼下她觉得该花的时候就得花，她找到赵大柱说要请全村人吃饭赵大柱吓了一跳以为她在开玩笑。

灵韵认真地说“我没开玩笑赵主任你帮我张罗一下我出钱杀两头猪再弄些好菜请全村男女老少都来吃一顿。”

赵大柱瞪着眼睛看了她半天确定她不是在说胡话后一拍大腿“好家伙江知青你这手笔也太大了吧你知道咱村多少人吗四百八十七口人！”

“我知道。”灵韵笑了笑“人越多越热闹。”

消息传出去整个红星公社都炸了锅杀两头猪请全村四百多口人吃饭这种事别说在红星公社就是在整个县也是头一遭，社员们奔走相告比过年还兴奋几个平时跟灵韵不太熟的婶子大娘也纷纷凑过来帮忙择菜洗碗烧火。

一个个脸上笑开了花嘴里不住地夸“江知青这姑娘大方。”

“江知青真是个好孩子！”

“江知青以后有啥事儿只管开口”。

杀猪那天灵韵特意让赵大柱去县城买了两头大肥猪又花了十几张肉票置办了一批干货粉条和调料村里的妇女们从各家各户搬来了桌子板凳在打谷场上摆开了流水、男人们负责杀猪切肉、女人们负责和面擀皮包饺子炖肉炒菜、孩子们在桌子之间跑来跑去嬉笑打闹整个村子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灵韵也没闲着挽起袖子跟着一起忙活她不会擀皮也不会包饺子但她会烧火会洗菜会端盘子，她穿梭在灶台和餐桌之间脸上挂着笑容跟这个婶子聊两句跟那个大爷搭把手很快就跟大伙儿打成了一片。

到了傍晚饭菜全部上桌红烧肉炖得油亮亮的大白菜粉条汤热气腾腾的猪肉大葱馅饺子白花花地码了一盘又一盘还有几大盆凉拌黄瓜和蒜泥茄子四百八十七口人围坐在打谷场上大人小孩子闹热闹非凡。

赵大柱端着一碗酒站起来高声说道“乡亲们今天这顿饭是江知青自掏腰包请大家的，江知青来了咱们公社半个月大家也都看到了这姑娘干活踏实为人大方从来不娇气来咱们大家一起敬江知青一碗！”

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来端着酒碗面向灵韵灵韵也有些意外连忙站起来端起酒碗笑着回敬“赵主任您太客气了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会这段时间多亏了大家照顾我，今天这顿饭不算什么大家吃得开心我就高兴了来干了！”

她一仰头把一碗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酒是村里自酿的高粱酒烈得呛嗓子但她面不改色喝完还把碗底亮了亮，这一下可把在场的社员们镇住了几个爱喝酒的老汉纷纷竖起大拇指“好！江知青好酒量！是个爽快人！”

一顿饭从傍晚吃到月上中天才散场社员们三三两两扶着醉醺醺的家人往家走边走边打着饱嗝嘴里还在回味那红烧肉的味道孩子们手里攥着没吃完的饺子跑回家去嚷嚷着明天还要吃。

灵韵站在打谷场边上看着满地狼藉的碗筷桌椅和渐渐散去的人群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一顿饭花了她两百多块钱和好几张肉票说不心疼是假的但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从明天开始她就不再是那个“城里来的外人”了而是红星公社真正的自己人了。

田小娥打着饱嗝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一脸崇拜地看着她“灵韵姐你也太厉害了吧一顿饭就把全村人都收买了，我以后跟你混了你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灵韵被她逗笑了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少贫嘴回去睡觉明天还得上工呢。”

两人踏着月色往住处走去身后是渐渐安静下来的村庄和远处田野里传来的阵阵蛙鸣灵韵回头看了一眼打谷场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桌椅碗筷嘴角微微上扬，千金散尽还复来在这个世界里她要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活得漂漂亮亮的。

红星公社请全村吃肉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方圆十里八乡最先传开的是隔壁的东风公社，有个叫王大牛的社员走亲戚路过红星公社听说了这事回去就当新鲜事讲给了同村的人听。

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两天功夫周围几个公社的人都知道了红星公社来了个姓江的女知青自掏腰包杀了两头猪请了四百多口人吃饭出手阔绰得吓人。

东风公社的知青点里几个年轻人正蹲在墙根底下啃窝窝头窝窝头是用玉米面和麸皮掺在一起蒸的又硬又糙嚼在嘴里喇嗓子，一个戴着眼镜的瘦高男生咬了一口皱着眉头使劲咽下去叹了口气说“哎听说了吗？隔壁村有个姓江的女知青大手笔花钱请全村人吃肉。”

他对面蹲着一个剃平头的男生听到这话眼睛都直了“请全村人吃肉那得花多少钱啊她家里是开银行的吧！”

“谁知道呢反正人家就是有钱。”眼镜男生又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啃了一半的窝窝头顿时觉得更咽不下去了。

旁边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撇了撇嘴语气酸溜溜的“要是我们这里也有这样的事情就好了，咱们来这儿大半年了别说吃肉了连顿白面馒头都没吃过痛快的一天天就是窝窝头咸菜疙瘩我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平头男生苦笑了一声“别想了我们这里的知青可没人家爽快，你看看咱们这几个哪个不是穷得叮当响一个月家里能给寄个五块钱就算不错了还请全村人吃肉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几个人面面相觑沉默了好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只有咀嚼粗粮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叹气声在墙根底下回荡，而在红星公社灵韵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周边几个公社热议的话题人物。

她正蹲在菜地里跟刘队长学怎么给黄瓜苗搭架子刘队长手把手教她用竹篾子搭成人字形再把瓜苗轻轻绑在架子上动作麻利得像变戏法，灵韵学得认真不一会儿就搭好了好几排架子虽然手法还有些生疏但架势已经有模有样了。

刘队长直起腰来擦了把汗看着灵韵搭的架子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学得挺快。我看你再干几个月就能赶上老社员了。”

灵韵笑了笑正要说话忽然听到远处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抬头一看只见赵大柱正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表情像是高兴又像是发愁他走到灵韵面前搓了搓手开口道“江知青有个事儿我得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儿赵主任您直说就行。”

赵大柱挠了挠头“是这样的刚才公社办公室接到电话是隔壁东风公社打来的，他们说想请你过去给他们公社的知青们讲讲课传授一下怎么跟老乡搞好关系的经验。”

灵韵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讲课我哪会讲什么课啊我就是请大家吃了顿饭而已。”

赵大柱也笑了“你这一顿饭可是吃出名堂来了现在不光东风公社好几个公社都打电话来问能不能请你过去交流交流，我看这事儿也挺好你去了也能给咱们红星公社长长脸不是”

灵韵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吧那我就去一趟不过我可说好了我不会讲什么大道理就是跟大家唠唠嗑分享一下怎么跟乡亲们相处的经验。”

“唠嗑就行”赵大柱连连点头笑得合不拢嘴。

第二天一早灵韵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骑着赵大柱借给她的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沿着土路往东风公社的方向骑去，晨风迎面吹来带着田野里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的辫子在风中轻轻摆动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她一边骑车一边想着到了东风公社该怎么跟那些知青们聊其实她心里清楚请客吃饭只是一个手段真正能让一个人融入一个地方的不是钱而是真心，她愿意花这个钱是因为她真心想在这里扎根而不是来混日子镀金的这份心意社员们感受得到所以他们接纳了她。

如果那些知青也想得到老乡们的认可光靠学她请客吃饭是没用的得先问问自己是不是真的愿意把这里当成家，自行车拐过一个弯东风公社的村口已经遥遥在望了几个年轻的身影正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朝这边张望显然是在等她灵韵加快了蹬车的速度车轮滚滚向前扬起一路轻尘。

灵韵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东风公社的村口，大槐树下站着几个人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黝黑结实的小臂。

他看到灵韵从车上跳下来连忙迎上来脸上堆满笑容“哎呀！江知青你可算来了我是东风公社的主任姓马你叫我老马就行，辛苦辛苦大老远骑车子过来快进屋喝口水歇歇脚！”

灵韵把自行车支好笑着摆了摆手“马主任您好我不累咱们直接去你们知青点看看吧我跟大伙儿聊聊。”

马主任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姑娘这么干脆连口气都不歇就要干活心里不由多了几分好感，他连连点头领着灵韵往村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情况东风公社的条件比红星公社还要差一些村子也更偏僻耕地少人口多年年粮食都不够吃社员们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来的知青一共十三个大多是十七八岁的半大孩子在家里没干过重活到了这儿吃不消又想家情绪一直不太稳定跟村里人的关系也不冷不热的，灵韵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有了数她跟着马主任穿过几条土路来到一处低矮的院落前远远就看到十几个年轻人正蹲在院子里有的在洗衣服。

有的在发呆、有的靠在墙根底下晒太阳一个个蔫头耷脑的无精打采看到马主任领着一个陌生姑娘进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带着好奇和打量。

马主任拍了拍手“都别愣着了这位是红星公社的江灵韵同志就是前两天请全村人吃肉的那位，今天专门过来跟大家交流交流大伙儿欢迎”

院子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呼“就是那个杀了两头猪的！”

“真的假的这么年轻！”

“长得还挺好看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