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是买来的。”
张海楼蹲在后院井边,手里还端着没吃完的面。
他被沈夜惊堵住,也不急着起身,只把碗往身后藏了藏。
“我承认骗人,老板扣钱就行。送官不值当。”
沈夜惊拿着应聘文书站在廊下。
阿绫提灯守在她身后,灯光把纸上的指印照得清楚。
“死人替你作保,你花了多少?”
“半块现洋。”
“便宜。”
“我也觉得。早知道沈府包吃包住,我该多给他烧点纸。”
秦九从月门外进来,袖口沾着暗红。
他身后跟着两名护卫,两人抬着一卷草席,往地上一放,里面露出男人的鞋。
张海楼瞥了一眼,继续吃面。
“老板审我,还要摆具尸体壮胆?”
“码头逃走的活口。”
秦九掀开草席。
男人腰侧有一道窄伤,伤口穿过肋下,出手的人熟悉位置,也熟悉如何让人走不出几步。
沈夜惊看着张海楼。
“回城时,你看见他了。”
“看见谁?”
“车窗外的人。”
张海楼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搁到井沿。
“街上人多,我只顾看烧鸡铺子。”
“巷口没有烧鸡铺子。”
“难怪没买着。”
沈夜惊走下台阶,停在他面前。
两人隔得近,文书横在中间,墨和药香混在一处。
“张海楼,你进沈府图什么?”
他抬眼,笑意挂得坦然。
“图钱,图住处,也图老板长得好看。潇江四处抓壮丁,我不找个靠山,迟早被拖进军营。”
秦九往前一步。
张海楼立刻把两只手举起来。
“秦爷别动手。我真就想混口饭吃。文书来路有问题,我赔。”
“拿什么赔?”
“往后工钱里扣。”
“你还有工钱?”
张海楼转头看沈夜惊,神情里多了控诉。
“老板,沈府还欠我两件衣裳。”
沈夜惊没有接他的玩笑。
她把文书折好,收入袖内,抬手示意秦九查尸体。
秦九戴上皮手套,从死者衣襟、腰带和鞋底依次摸过去。
除了一块陆府杂役铜牌,身上没有钱,也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嘴里毒囊被人取走了。”
阿绫把灯压低。
“灭口的人怕我们从毒物查来源。”
秦九掰开死者右手。
五根手指紧握,甲缝里卡着泥沙,其中一处还夹着蓝色纤维。
他用刀尖把东西挑出来,摊在白布上。
布片只有半个铜钱大,色泽与北联军服相近。
边缘带着新扯开的毛线,死者临死前抓过灭口人的衣袖。
“陆安的人。”
沈夜惊接过白布,“杂役牌能偷,军服内衬不会临时换。”
张海楼靠在井边,目光落到蓝布上。
布料确实出自军服,织法却比北联配发的棉布细。
边缘还留着几道浅线,组成一个倒置的字,露出的半边像“档”。
那字藏在衣服内侧,不供外人辨认。
他伸手去拿,秦九先一步把布收走。
“别碰。”
张海楼缩回手,笑着拍掉衣袖上的面渣。
“秦爷,您如今连块破布都防着我。”
“防你该防的。”
沈夜惊将那片蓝布放进证物袋。
她看清的是陆安军服,张海楼看清的东西更多,可他视线停留的位置只偏了一下。
她没有逼问。
“阿绫,把尸体送去地窖。铜牌拿给陆府的内线辨认,今晚给我结果。”
阿绫领人离开,秦九也跟到月门口交代守卫。
后院只剩沈夜惊和张海楼,井台上的油灯被夜风压低。
沈夜惊把应聘文书递回去。
“你可以走。”
张海楼没有接。
“工钱呢?”
“你骗了沈府,还想拿钱?”
“我今日救了您两次。”
“你说过,都是碰巧。”
他被自己的话堵住,沉默片刻,又把那副讨好的笑摆出来。
“老板,留我一晚。城门关了,我出去只能睡桥洞。”
“西厢给你留着。”
沈夜惊从他身边经过,肩头擦过他的长衫。
走出几步,她停在廊下,却没回头。
“夜里沈府不太平。听见动静,别乱跑。”
“我胆小,门闩能插三层。”
她离开后,张海楼端起空碗回房。
西厢窗上点着灯,桌上放着新换的衣裳,床边摆了双软底鞋。
阿绫准备得周全,连他常抽的烟丝都放了一包。
张海楼捻开烟纸,闻了闻,没有点。
那片蓝布上的倒字让一段旧景撞进脑中。
潮湿库房,成排木柜,穿蓝布衣的人把卷宗推进火盆,有人在门外喊撤离。
画面断得很快,头侧却跟着发紧。
他撑住桌沿,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房顶传来一声瓦响。
秦九在监视他。
张海楼把烟塞回袋里,脱鞋上床。
他吹灭灯,故意翻了几次身,没多久便把呼吸压得均匀。
屋顶的人守了小半夜,换岗时踩过西侧檐角。
张海楼从床底翻出一团被褥塞进帐中,换上软底鞋,推开后窗。
他踩着井栏翻上院墙,身体贴过瓦面,避开巡夜灯笼。
东仓位于城东旧盐场后,沈府白日里的路线图没有标出捷径。
他沿排水渠穿过两条街,赶在巡防换岗前抵达仓外。
围墙内停着三辆陆府货车,车轮全沾着稻壳和湿泥。
这不是沈家的饵。
张海楼伏在对街屋脊后,看见仓门开了一条缝。
两名陆府士兵抬出木架,架上盖着油布,形状像成套的旧档柜。
秦九跟到巷口时,已经失了他的踪影。
他没有贸然靠近,绕去仓后,发现墙根留着半枚湿鞋印。
张海楼借排水沟上了屋顶,落脚处连灰都没蹭乱。
秦九压下骂声,从另一侧攀上矮楼。
仓内有人压着声音交谈。
“沈家今日遇刺,东西得尽快送走。”
“陆帅没有发话,谁敢动仓?”
“莫副官拿的手令。”
张海楼掀开一片瓦。
仓内站着七个人,陆府管事守在桌旁,一只封蜡木盒摆在桌面。
盒角包铜,蜡上压着倒置的“档”字,与蓝布残片的绣纹相同。
门外传来脚步。
一个穿旧军装的清瘦男人走进来。
他军衔低,腰间也没配枪,右手拇指戴着旧铜戒。
陆府管事把木盒推过去,脸上带着轻视。
“莫云高,陆帅只准你送进内院。里面是什么,不该看的别看。”
男人低下头,双手接盒,姿态恭顺得挑不出错。
张海楼贴在东仓屋顶,看见莫云高亲手接过一个封蜡木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