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楼洗完澡,穿着沈府送来的新长衫进前厅时,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
他绕着桌子看了一圈,先拿起一块桂花糕。
刚咬下半口,秦九把一本账册拍在他面前。
“小姐让你核账。”
张海楼嚼着糕,看看账册,又看看秦九。
“我来做保镖,还得管这个?”
沈夜惊坐在主位,肩上披着薄毯,手边摆着一碗未动的药。
她翻开账册,把笔推到桌子另一边。
“府里缺人。你若做得好,我给你添工钱。”
“添多少?”
“先做。”
张海楼坐下,翻了两页。
码头药材入库、损耗、运费都列得清楚,其中三笔故意错开。
两笔少记,一笔把东仓的转运费放进西平码头名下,数目不大,却能让人顺着款项查到沈家的真实货路。
他又翻一页,眼睛盯着字,眉头越皱越紧。
“老板,您欺负人。”
沈夜惊端起药碗。
“哪里错了?”
“这上面的字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们。”
张海楼把账册倒过来,又去拿第二块桂花糕。
秦九按住盘子,他便转手端走旁边的花生。
“应聘文书上写着,识字,会算术。”
“花钱找人写的。混饭吃,总得把自己写得体面些。”
“你的名字也找人写?”
“名字我认识。”
张海楼拿起笔,在纸上写出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海字少了两点,楼字挤成一团,墨汁滴在纸角。
沈夜惊看着那滴墨扩开。
他右手握笔姿势生硬,虎口却有长期用刀留下的薄茧。
账册翻到错处时,他停留的时间也比别页长半拍。
“罢了。”
她合上账册,朝阿绫看去。
阿绫从侧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路线图。
她把纸放在张海楼面前,温声交代夜里的差事。
“小姐要去西平码头见顾老板。你提前认路,从长春街出府,经过南桥,再走河堤。”
张海楼把花生塞进口袋,低头看图。
纸上标出的路能到西平码头,路程却绕过两处北联哨卡。
若沈夜惊真要见人,何必带着新保镖穿过最容易埋伏的南桥。
阿绫鞋边沾着褐色泥点,泥里夹着碎稻壳。
城西河堤全是青石,只有东仓后巷刚铺过稻壳防滑。
门外停着的车也刚换过左轮,卸下的轮辋上粘着同样的泥。
真正的目的地在东仓。
张海楼把路线图折起来塞进袖中。
“阿绫姑娘放心,我记路快。”
“你看懂了?”
“图总比字好认。先直走,见桥左拐,再找个卖炊饼的摊子。”
阿绫看向沈夜惊。
沈夜惊吹开药面上的热气,没有抬头。
“西平码头不卖炊饼。”
“那我记错了。”
张海楼把路线图掏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拿去垫桌脚。
秦九的手背绷起筋络,忍了又忍,才没把他从椅子上拎走。
第一场查算,第二场认路,他都用荒唐话混了过去。
沈夜惊喝下一口药,苦味让她眉心压紧。
她把碗放下,朝窗外轻轻咳了一声。
后院传来瓦片滚落的响动。
张海楼拿花生的手停住。
一名蒙面人翻过窗台,落地便挥刀刺向沈夜惊。
刀势不快,角度却直指她肩头,离桌边还有几步便故意踩响地板。
秦九退到柱旁,没有拔枪。
张海楼从椅子上跳起来,抱着头往桌下钻。
慌乱中,他膝盖撞翻药碗,黑褐药汁泼向来人脚边。
蒙面人跨过水迹,改刀追他。
“杀错人了!有钱的是我老板!”
张海楼绕着桌子逃,抓起果盘、茶壶、账册接连往后扔。
每一样都砸偏,厅里却被他搅得无处下脚。
蒙面人逼到花盆边,短刀横着扫过来。
张海楼脚下被毯角绊住,整个人朝那只半人高的花盆扑去。
刀锋贴着后颈掠过,割断了发带。
长发散开,遮住他的侧脸。
他扑下去时,鞋尖恰好踢中蒙面人的手腕。
那动作藏在翻倒的椅背后,厅中只能看见短刀脱手,擦着地面滑出去。
刀停在秦九靴边。
秦九低头看刀,再抬头时,张海楼已经把上半身扎进花盆,抱着一株矮松不肯松手。
“救命!沈家的差事真做不了!”
蒙面人失了兵器,迟疑着看向秦九。
这半息足够露出破绽。
张海楼拔出埋在花土里的脸,额头沾着湿泥。
他没有看假刺客,先看沈夜惊。
沈夜惊仍坐在原处,袖中短枪已经推开保险。
两人的视线碰在一起,谁都没动。
“够了。”
她抬手按住枪套。
蒙面人扯下面巾,朝沈夜惊行礼。
那是秦九手下的护卫,左腕被踢得抬不起来。
张海楼看看护卫,又看看秦九,脸上全是被蒙骗后的委屈。
“拿我试刀?”
秦九捡起短刀。
“府里的规矩。保镖若连一刀都避不开,留着浪费粮食。”
“我避开了。”
“靠花盆。”
“花盆也是本事。”
张海楼从土里爬出来,拍掉衣服上的泥。
他走到沈夜惊面前,把散开的头发往后拢,理直气壮地伸出手。
“新衣裳又坏了。加钱。”
沈夜惊打量他后颈。
刀锋割断发带,连皮都没伤到。
刚才他扑向花盆的方向,也恰好避开桌下藏着的第二名护卫。
那人原本准备在他救主时从后方补刀,如今整场试探结束,连现身的机会都没有。
她从钱袋里取出两枚铜元,放进他掌心。
“买发带。”
张海楼看着那两枚铜元,脸上的笑垮了。
“沈家首富就给这个?”
“我穷。”
“您的珍珠不是假的。”
沈夜惊的手停在耳边。
张海楼已经转身去抢秦九按住的糕点,嘴里还在数今晚损失了多少。
他像是随口说错一句,连回头补救都懒得做。
阿绫让人收拾前厅,顺手捡起垫桌脚的路线图。
纸上东仓的位置没有留下折痕,西平码头那条假路线却被压得很深。
看起来,他信了。
秦九跟着沈夜惊进内室,关门前又看了一眼院子。
张海楼蹲在廊下绑头发,正跟丫鬟讨价还价,想用两枚铜元换一碗肉面。
“账册他看懂了。”
秦九压低声音,“刀也不是碰巧踢过来的。”
沈夜惊取下披肩,坐到书案后。
“东仓的路线呢?”
“他没露痕迹。阿绫刚从东仓回来,鞋上的泥很显眼,他该能看出。”
“今晚把车停在西门。他若真信路线,会去西边守着。”
“他若去东仓?”
沈夜惊把那册假账放进抽屉。
“让他去。那里放的也是饵。”
秦九不认同,却没再劝。
三场试探都让张海楼糊弄过去,越是抓不到实证,越说明这个人藏得深。
阿绫送来张海楼的应聘文书和查到的户籍底档。
“城南保行说,文书由一个叫周二的人递上。周二上月染病,已经埋了。保行掌柜收过钱,没见过应聘者本人。”
沈夜惊展开文书。
纸张是真的,保行印章也是真的。
姓名、籍贯、手艺写得齐全,右下角还按着一枚指纹墨印,作为雇佣担保。
阿绫把另一张旧档推到灯下。
“周二入殓前,巡捕房按过指印。两枚能合上。”
沈夜惊将两张纸并排摆好。
纹路从缺口到回旋处完全一致。
死人下葬一个月后,又替张海楼担保进了沈府。
窗外,张海楼终于换到肉面,端着碗坐在台阶上,吃得头也不抬。
沈夜惊打开张海楼的应聘文书,发现上面的指纹墨印属于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