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栈的门合上后,外面的哭喊和脚步都被挡去大半。
张海楼靠着药箱坐下,两条腿摊开,像是刚从江里捞上来。
他把手伸到秦九面前,掌心沾着灰。
“秦爷,劳驾拉我一把。”
秦九越过他,蹲到尸体旁。
最先动刀的两名刺客都断了颈骨。
伤处藏在衣领下,外面看不出血,手法干净得让人难以归到一场乱斗上。
秦九抬头看向张海楼。
张海楼扶着箱子爬起来,腿还在打摆。
他冲秦九咧嘴,拿起旁边的水壶往嘴里灌,水洒了半身。
“别看我。我只会躲,都是他们自己摔的。”
秦九拿布盖住尸体,没有追问。
码头工头带着几名苦力站在门边,帽子攥在手里。
他想解释刺客混入卸货队的经过,秦九只让他把当值名册交出来。
“今日停工。船上的药转去二号仓,少一包,我拿你补。”
工头连声应下,领人退了出去。
沈夜惊从屏风后出来,换掉了沾灰的披肩。
她脸上的泪痕还留着,步子发虚,走到张海楼身边便抓住他的手臂。
“我受了惊,站不住。”
张海楼看了一眼她搭上来的手。
方才混战中,她的手敲出暗号,掀过裙摆,按过枪柄。
如今这只手软软落在他臂弯里,连杯茶都端不起。
他把胳膊递稳,往她身前挡了半步。
“老板,受惊也算工伤。您看这衣裳,入府头一天就报废了。”
“回府给你新的。”
“现钱更实在。”
沈夜惊抬起眼,泪水又蓄在眼底。
“你嫌我麻烦?”
仓里几名护卫都低下头。
秦九的脸沉了,手也放到枪套边。
张海楼连忙弯腰,扶住她的肩。
“不敢。您就是要坐我脖子上,我也得把您背回去。”
沈夜惊靠上他的肩,唇边被披肩遮住。
“那走吧。”
张海楼扶她穿过仓门,鞋底碾过一截断绳。
他没回头,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清。
“老板,刺客都冲您来了,您还雇我这种废物?”
沈夜惊的脚步没有停。
“沈家做生意,得罪的人多。真有本事的人要价高,我如今养不起。”
“您这身旗袍够我吃几年。”
“那是赊来的。”
“珍珠也是?”
“假的。”
张海楼低头扫过她耳边的珍珠。
珠面光泽匀净,金托边沿藏着一道开合缝,里面能塞纸条,也能装药。
“老板过得真苦。”
“所以你的工钱先欠着。”
他停了一步,脸上的心疼终于有了真意。
沈夜惊借着他的搀扶上车。
秦九坐到车夫旁边,另有两辆护卫车夹在前后,车队离开码头,沿江岸驶向城内。
车厢不宽,两人膝盖隔着半掌。
沈夜惊坐在靠街的一侧,帕子掩唇,眼睛闭着,仍旧没有放开张海楼的袖子。
车轮压过石缝,车身摇晃。
她朝前一倾,额头碰上张海楼肩窝。
张海楼抬手托住她后背,另一只手撑住车壁,把两人稳在座位间。
“老板,车里没人看。”
“外面有人听。”
“您靠得这么近,秦九更想杀我。”
帘外传来秦九压住火气的咳声。
沈夜惊坐直了些,仍没松手。
“你怕他?”
“怕。秦爷看着就不讲理。”
“那你今晚把门锁好。”
张海楼笑了笑,视线落到车窗玻璃。
玻璃映出街口的人影。
一个受伤的刺客扶墙钻进窄巷,肩上包着码头苦力的粗布,走路时右腿拖地。
他从码头逃了出去。
张海楼把帘子掀开一道缝,故意朝外喊了一声。
“秦爷,前头有没有卖烧鸡的?我中午就没吃饱。”
秦九回头瞪他,车速跟着慢了些。
窄巷深处走出一名扫街人。
那人扛着竹帚,经过伤者身边时低头让路,袖口贴上伤者腰侧。
伤者身体一僵,被扫街人扶进门洞。
两息过后,扫街人独自出来。
他把竹帚换到另一边肩上,手腕露出一块椭圆铜牌。
陆府杂役按月领牌,背面刻差事,正面打孔穿绳。
张海楼从前见过同样的东西。
扫街人转过街角,身后门洞里流出一线血。
张海楼放下车帘,揉着肚子叹气。
“连烧鸡都没有,潇江也没传闻里富。”
沈夜惊睁开眼。
她没有看窗外,只看着他映在玻璃里的脸。
方才那几息里,他脸上没有笑,目光跟着巷口转了两次。
“你来潇江前,听过什么传闻?”
“钱多,人傻,好混饭。”
“如今呢?”
“人不傻,钱还没见着。”
沈夜惊从小桌抽屉里取出一块银元,放到他膝上。
“定钱。”
张海楼捡起银元,对着窗光照了照,又放到牙边咬。
“真货。”
“留下来,往后还有。”
“老板想留我多久?”
马车拐进主街,车外商铺的灯一盏接一盏掠过。
沈夜惊借着车身倾斜靠近他,声音落在他耳边。
“留到想杀我的人都死干净。”
张海楼侧过脸,两人的呼吸隔着很近。
他眼里的笑没有退,拇指却抵住银元边缘,把上面的灰擦掉。
“这份活,价可高了。”
“你开。”
“我怕有命赚,没命花。”
沈夜惊坐回原处,把手帕折好。
“那就活久些。”
车队过了巡防卡口。
张海楼隔着帘缝看见两名北联士兵检查货车,枪带和弹袋都印着三道横纹。
码头刺客用的弹药出自同一批制式货。
陆府的人又抢先灭口,线索太直,直得像有人把路铺到门前,等着沈家闯进去。
他把银元塞进衣袋,碰到了那枚弹壳。
沈夜惊的目光追着他的动作,却没有开口。
回到沈府,阿绫带人迎出来。
她先扶住沈夜惊,又命人给张海楼安排西侧客房,热水、饭菜和新衣都送过去。
张海楼听见有饭,跟着下人就走。
“慢着。”
沈夜惊站在廊下,扶着阿绫的手臂,“今晚你守外院。”
他回头看着她。
“老板,咱们说好管饭,没说还得熬夜。”
“加钱。”
“我去换衣裳。”
张海楼走得干脆,经过秦九身边时还冲他笑了笑。
秦九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才跟沈夜惊进书房。
门一合,沈夜惊脸上的倦色便收了起来。
她取下珍珠耳坠,拧开金托,将码头人员名单压在桌上。
“漏出去的活口死在回城路上。动手的人拿着陆府杂役牌。”
秦九看了眼窗外。
“张海楼也看见了。”
“他故意让车慢下来,想看清动手的人。他认得陆府的牌。”
“我带人抓他。”
沈夜惊抬手拦住秦九,把那枚耳坠放回盒中。
“先查他的来历、落脚处,还有他进潇江后接触过谁。”
秦九压着声音,“查出问题呢?”
沈夜惊将车里给过张海楼的银元取出一枚同批样币,扣在名单上。
“查清这个保镖,他若有问题,今晚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