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落上瓦面,先是稀疏几声,很快连成一片。
莫云高抱着木盒走出东仓,身后跟着两名陆府警卫。
他穿的军装洗得干净,肩章却只是最低等的副官衔,鞋边还沾着门房扫地留下的泥。
张海楼伏在屋脊另一侧,盯着那只木盒。
倒置的“档”字被封蜡压住,铜角有多次开启的磨损。
盒中装的东西不重,莫云高接手时手臂没有下沉,里面多半是纸、玉牌或薄册。
这人却用两只手捧着,像捧一条能换命的路。
东仓通往陆府只隔两条街。
警卫提灯在前,莫云高走在中间,遇见巡兵便停下让路,连一句催促都没有。
张海楼沿屋顶跟过去。
他原以为莫云高会避开人群,或把木盒交给暗线。
对方一路走正门,途中还替一个跌倒的陆府小厮捡起灯笼,低声提醒雨天路滑。
越是挑不出问题,越让人难放下戒心。
陆府门前停着一辆军车。
陆安刚从商会酒局回来,军靴踩进积水,副官撑伞跟在后面。
莫云高立即停下,抱着木盒跪进雨地。
“陆帅,东仓的东西已经清点。属下按您的命令送进内院,请您过目。”
陆安酒意上脸,低头看了半天才认出他。
“谁让你到门前来的?”
“属下怕东西有失,不敢交给旁人。”
“一个看门传令的,也配碰东仓?”
莫云高把头压低,额头贴近湿石。
“属下的命是陆帅给的。东西若丢,属下拿命赔。”
陆安接过身边人的手杖,在他肩上敲了两下。
力气不轻,莫云高晃了一下,木盒仍稳稳托着。
“少在我门口挡路。把盒子送进书房,再滚回门房。”
“是。”
莫云高站起身,退到墙边给陆安让路。
他的裤膝全是泥水,脸上没有怨气,还替陆安扶住被风吹歪的伞架。
张海楼隔着雨帘看清他的神色。
低眉,垂眼,嘴角收着,连呼吸都放轻。
陆安走过之后,他抬手擦掉下巴上的雨水,拇指从铜戒表面摩挲过去。
那动作只做了一次。
一名警卫催他送盒,他便重新低下头,跟着进府。
张海楼换到陆府侧墙,沿檐沟移动。
雨水冲过瓦片,脚下越来越滑,他仍贴着守卫视线的空处,抢在莫云高前方落到书房屋顶。
内院戒备比门前多出一倍。
两队巡兵交叉走动,廊下还拴着狗。
书房窗后亮着灯,陆安的秘书正整理文件,门口站着贴身警卫。
莫云高捧盒穿过月门。
走到假山旁,他忽然停住。
没有人叫他,也没有东西挡路。
他只是偏过头,朝屋顶看了一眼。
张海楼藏在屋脊背面,身体贴住瓦片。
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他没有抬头,右手压在袖中刀片上。
院里的狗闻到生人气味,朝这边扯动铁链。
莫云高仍站着。
警卫回头催促,“发什么愣?”
“鞋里进了石子。”
莫云高弯腰拍了拍鞋面,视线从屋檐下扫过。
他没有指出屋顶有人,却把木盒交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离警卫的枪套只有半掌。
张海楼等到巡兵转身,沿另一侧坡顶滑下。
瓦片受力,发出一声轻响。
“谁在那里?”
警卫抬枪,狗也扑向墙根。
张海楼翻过侧墙,落进后街泥水里。
他扯开发带,把衣襟揉乱,又从墙边捡起半壶别人丢下的酒,往身上浇了些。
陆府侧门推开,警卫冲出来。
张海楼抱着酒壶,踉跄着撞上灯柱,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站住!”
他回头眯起眼。
“军爷,您家墙会咬人。我扶一下,它还冲我叫。”
警卫用枪口顶住他胸口。
“哪里来的醉鬼?”
“码头搬货的。东街酒铺欠我钱,我来讨账。”
“东街没有酒铺。”
“那我走错了。”
张海楼抱着灯柱往下坐,整个人滑进水洼。
烟盒从衣襟里掉出来,滚到警卫脚边。
莫云高随后走出侧门。
他把木盒交给另一名警卫,走到张海楼面前。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那张脸仍带着下属惯有的谨慎。
“抬头。”
张海楼仰起脸,醉眼散乱。
两人隔着半步,一个跪过陆府门前的雨地,一个坐在墙根的泥水里。
谁的姿态都不体面,目光却在碰上时各自停了一拍。
莫云高看过他的眉眼,又看向他腰侧。1
这对手戏太有那味儿了
长衫被雨浸透,贴出袖内藏物的轮廓。
张海楼顺势打了个酒嗝,抬手搂住警卫的腿,袖中那点硬物便被手臂挡住。
“军爷,借两块钱。我明日还您。”
警卫骂了一声,抬脚要踹。
莫云高拦住他。
“陆帅刚回来,别在门口闹出人命。扔远些。”
他弯腰捡起烟盒,用拇指擦掉盒盖上的泥。
盒子寻常,边角磕坏,里面剩着几根受潮的烟。
张海楼伸手去抢。
“我的。”
莫云高避开他的手,把烟盒揣进自己衣袋。
“醉成这样还抽烟,没收了。”
他没有揭穿,也没让人搜身。
两名警卫架起张海楼,拖向巷口。
张海楼嘴里一路骂陆府仗势欺人,脚底却在经过排水沟时勾住石沿,借力挣开一只胳膊。
就在此时,陆府东南角亮起火光。
先是一扇窗被火顶开,帘布卷着火落进院里。
紧接着,堆在杂物房旁的煤油桶烧起来,守卫的喊声压过雨声。
“走水了!”
警卫回头看火,手上的力也松了。
张海楼一头撞进旁边的菜摊,掀起竹架挡住巷口。
他从摊后翻进窄道,几步攀上矮墙,消失在屋脊之间。
莫云高站在陆府侧门,没有追。
他先看东南角的火,又看张海楼离开的方向。
火起得太巧,墙外那名醉鬼逃得也太快。
警卫催他回去护盒。
莫云高点头,转身进门,手掌隔着军装按了按那只烟盒。
远处屋顶上,张海楼越过两道院墙,落到一间染坊后院。
他刚站稳,一颗子弹擦着墙角打碎瓦罐。
他侧身藏到晾布架后,抬头看向对面楼顶。
沈夜惊穿着深色斗篷,单膝压在屋脊上,手里握着短枪。
枪口朝着追兵方向,方才那一枪打断了陆府警卫登墙的路。
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张海楼看了一眼陆府升起的火。
那不是意外,是她给他开的退路。
沈夜惊隔着雨幕也在看他。
张海楼抬手点了点胸口,又摊开掌心,做了个讨钱的动作。
她看懂了,枪口往下一压,回了个让他闭嘴的手势。
陆府追兵冲进巷口。
沈夜惊抬枪打断染坊上方的绳结。
大片湿布落下,兜住最前面的两个人,张海楼趁机踹翻染缸,黑水沿石路冲开,把后面的人绊成一团。
他踩着缸沿翻上另一座屋顶。
沈夜惊已经收枪撤向北面。
她的斗篷扫过屋檐,下面露出浅色旗袍,正是白日里哭着靠在他肩头的那一身。
张海楼没有追她。
两人隔着一条街并行,各自换了两次方向。
到沈府附近时,沈夜惊从正门乘车回来,他则从西厢后窗钻进房中。
被褥还躺在帐里,屋顶监视的人已被东仓动静引走。
张海楼换下湿衣,把藏在袖内的北联弹壳放到桌上。
蓝布、木盒、陆府铜牌和莫云高,几条线都指向陆府,却有人故意让这些线索露在外面。
莫云高在雨里下跪时,连陆安都没把他放在眼里。
可他停在假山旁的那一眼,已经摸到了屋顶来人的位置。
之后不揭穿醉鬼,也不是没看出问题。
他留下烟盒,是要反过来查人。
张海楼看着空掉的衣袋,嘴角的笑淡了些。
书房那边传来车轮声。
沈夜惊披着干净外衣下车,阿绫扶她进门,秦九跟在后面,脸色比雨夜还沉。
“小姐,您不该亲自去。”
“东仓的人若被抓,沈府会少一条线。”
“您救的是张海楼。”
沈夜惊摘下湿透的珍珠耳坠,脚步没有停。
“他替我引开陆府守卫,算扯平。”
秦九朝西厢看去。
“要不要现在拿下他?”
“他会翻墙,也会装醉。让人守着,只会逼他再演一场。”
沈夜惊推开书房门,把从东仓外取来的半截封蜡放到桌上。
“查莫云高。”
西厢内,张海楼把弹壳重新藏好。
他靠在窗边,听着巡夜脚步恢复原位,确认今晚的追查已经结束。
陆府门房里,莫云高换下湿军装,独自坐到油灯前。
他先从口袋里取出张海楼的烟盒,又把几根湿烟逐一捏开。
烟丝里没有纸条,夹层也没有暗号。
莫云高没有失望。
他把空盒翻过来,拇指沿着内壁摸了一圈。
盒底传来轻响,一块薄铁贴着边缘落到桌面。
灯火照亮锋口。
莫云高回到门房,打开烟盒,里面竟藏着张海楼留下的半枚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