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从一片黏稠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深海里,一点点浮上来的。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滴——滴——”声,像某种冰冷的倒计时。紧接着是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以及……一种极力压抑着、却依然能听出微微发颤的呼吸声。
很轻,很近。就在他右手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陆霆舟试图睁开眼,但眼皮沉得像被灌了铅。大脑深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人用生锈的锯条在神经上缓慢地拉扯。记忆出现了短暂的断层——横店片场,断裂的威亚,砸碎的战鼓,还有苏晚晚咳出的那口血。
他记得自己从泉州包机直飞横店。记得一脚踹开急救室大门时,满眼的刺目猩红。记得主刀医生满头大汗地说“左臂粉碎性骨折,三根肋骨骨裂,轻度脑震荡”。
然后呢?
然后他好像……倒下了。
三天三夜没有合眼,肾上腺素在确认她脱离生命危险的那一刻彻底崩盘。那个永远精密运转、掌控一切的“Z”,在那一刻宕机了。
陆霆舟终于撑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从模糊的重影逐渐聚焦。入眼是VIP病房惨白的天花板,光线被刻意调到了最暗、最柔和的档位。空气里除了来苏水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冷香。
他没有转头。因为他的右手动不了。
不是失去知觉,而是被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住了。
陆霆舟极其缓慢地偏过视线。
苏晚晚趴在他的病床边缘。
她穿着病号服,宽大的蓝白条纹显得她整个人缩水了一圈。那条打着厚重石膏的左臂被小心翼翼地悬吊在胸前,而她完好的右手,正死死地攥着他的右手。
十指交扣。攥得那么紧,指关节泛出青白色,像是在悬崖边缘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把脸埋在他的掌心里。
即使睡着了,眉头依然紧紧蹙着。原本总是透着三分狡黠和张扬的脸庞,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眼底是浓重到化不开的乌青。几缕碎发被冷汗粘在脸颊上,随着她微弱却平稳的呼吸轻轻起伏。
她没有回自己的病房。
她拖着半残的身体,在这个连翻身都会牵扯断骨的姿势里,不知道守了多少个小时。
陆霆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了一把,酸涩的痛感瞬间盖过了大脑的钝痛。他习惯了做那个坐在幕后操盘一切的人,习惯了用绝对的理智去计算得失、铺设退路。他以为自己可以护住她所有的软肋,却在片场那场意外里,眼睁睁看着她从十五米的高空坠落。
那种失控的恐惧,比三年前她在暗网销声匿迹时,还要凌迟人一万倍。
他想反握住她的手,但手指刚有了一丝微动,掌心那片温热的皮肤突然颤了一下。
苏晚晚惊醒了。
没有任何过渡,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刚睡醒的迷茫,只有如同受惊野兽般的警惕和紧绷。在看清床上人睁开的眼睛那一秒,她眼底的防备轰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湿漉漉的恐慌。
“你……”她张了张嘴,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干涩得发疼。她想站起来,但跪麻的双腿和错位的左臂让她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床沿。
陆霆舟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很轻,却不容拒绝。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暗网呼风唤雨的黑客“W”,看着这个在名流圈游刃有余的苏家大小姐,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咬着下唇不让它掉下来。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喉咙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血腥气。
陆霆舟没有问这是哪家医院。
没有问现在是几点。
没有问剧组怎么处理,没有问肇事者抓到没有。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的第一个音节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你的手臂……接好了吗?”
苏晚晚愣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他醒来后的场景。以陆霆舟的性格,他醒来第一件事应该是调取监控,应该是下达封杀令,应该是用雷霆手段把那个在威亚上做手脚的内鬼挫骨扬灰。
但他第一句话,问她的手臂。
“我没事……”苏晚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砸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惊人,“就是骨裂……医生说养三个月就好。倒是你,你为什么会晕倒?你知不知道你昏睡了整整两天两夜!你的胃出血还没好透,谁允许你从泉州直接飙过来的?!”
她语无伦次地控诉着,试图用愤怒来掩饰后怕。
陆霆舟安静地听着她骂。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的指腹,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摩挲着她手腕内侧跳动的脉搏。感受着那里鲜活的生命力,他胸腔里那块悬了两天两夜的巨石,才终于轰然落地。
“晚晚。”他打断了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苏晚晚的控诉戛然而止,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瞪他。
“我没瞎。”陆霆舟看着她,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情绪,不再是上位者的审视,而是一个男人看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命,“我看到你掉下来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精准地捅进了苏晚晚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所以……”陆霆舟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腕向上,轻轻碰了碰她打着石膏的左臂边缘,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别再跟我演什么‘柔弱小白花’了。你知不知道,你摔下来的时候,我连替你收尸的路线都算好了。”
他说得残忍又平静,但苏晚晚却听出了那层冰冷外壳下,鲜血淋漓的恐惧。
她突然不想忍了。
去他的马甲,去他的伪装,去他的步步为营。
苏晚晚用完好的右手撑着床沿,俯下身,将额头重重地抵在了他的肩膀上。她不敢用力,怕压到他可能同样疲惫不堪的身体,只是虚虚地靠着。
“陆霆舟,”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眼泪洇湿了他的病号服,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威亚不是我弄断的。但我查出来了。是林氏那边买通了道具组的人。”
“我知道。”陆霆舟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上,闻着她发丝间淡淡的洗发水香气,闭上了眼睛。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你从十五米高空掉下来之前,我就知道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狠戾,“但我没来得及拦住。这是我这辈子,犯过的唯一一个Bug。”
苏晚晚在他肩头蹭了蹭,眼泪把他的衣服弄得一塌糊涂。
“那现在呢?”她闷声问,“Z神打算怎么修复这个Bug?”
陆霆舟缓缓睁开眼。
窗外,横店的夜色已经深了,但病房里的光却很暖。他收紧了握着她的那只手,将她微凉的指尖彻底包裹进自己的温度里。
“不修了。”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疯狂与温柔,“直接把整个服务器炸了。林氏,还有当年你母亲车祸背后的所有人……晚晚,我不陪你玩猫鼠游戏了。”
他偏过头,嘴唇贴着她汗湿的鬓角,落下一个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重如千钧的吻。
“从今天起,你不用再藏了。天塌下来,我拿骨头给你顶着。”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依旧规律地响着。
苏晚晚靠在他的肩头,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颗因为坠楼而悬在半空中的心脏,终于在这一刻,稳稳地落回了实处。
她知道,那个在暗网里无所不能的“W”,和那个在商界翻云覆雨的“Z”,在这一间弥漫着消毒水味的病房里,彻底向彼此交出了最后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