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力加速度是9.8米每秒平方。
十五米的自由落体,留给地面的时间不到两秒。
这两秒钟里,苏晚晚的大脑在疯狂计算生还概率,而横店影视城的青石板广场上,有一个人根本没有计算。
陆霆舟是半小时前到的。
他没有带保镖,没有惊动剧组,穿着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冲锋衣,戴着压低的鸭舌帽,站在监视器后方的阴影里。他答应过她不来打扰她的“柔弱小白花”剧本,但他就是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看她。
当那声“咔哒”的金属断裂声响起时,全场几百号人都在抬头看。
只有陆霆舟在低头跑。
他没有喊叫,没有呼救。人在极度恐惧和肾上腺素飙升到临界点时,是发不出声音的。他像一头嗅到了死亡气息的黑豹,撞翻了挡在面前的轨道摄像机,踩碎了导演监视器的屏幕,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工学的爆发力,朝着苏晚晚坠落的轨迹狂奔。
十五米。十米。五米。
风撕裂了空气。苏晚晚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体,试图砸向那面红色战鼓。她算准了角度,算准了受力面积,却唯独没有算到,那个本该在八百公里外泉州大厦顶层的男人,会出现在这里。
在她即将砸中鼓面的前零点五秒,一道黑色的残影从侧面悍然切入。
“砰——!!!”
不是肉体砸击木架的闷响,而是两具血肉之躯在半空中猛烈相撞、随后一起砸穿道具、重重摔在青石板上的巨响。
陆霆舟没有去接她。那种高度下伸手去接,两个人的手臂都会瞬间折断。他做的是最原始、最野蛮、也最致命的选择——用自己的身体,去垫在她的落点上。
他在半空中精准地截住了她,双臂像铁箍一样死死锁住她的腰背,在两人共同坠地的前一瞬,他猛地发力,将苏晚晚整个人翻转过来,按进了自己的胸膛。
后背朝下。将她严丝合缝地护在了身下。
世界在这一刻失去了声音。
苏晚晚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预想中骨骼碎裂的剧痛并没有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冲击力。她重重地砸进了一个坚硬又滚烫的怀抱里。
紧接着,她听到了声音。
那是陆霆舟的后背砸穿红色战鼓、碾碎木质鼓架、最后狠狠撞击在青石板和石柱底座上发出的连环闷响。木刺扎破皮肉的撕裂声,骨裂的脆响,以及……一声极其压抑的、从喉咙深处逼出来的闷哼。
鲜血的味道瞬间在空气中炸开。
灰尘腾起。阳光被扬起的沙尘切割成浑浊的光柱。
整个片场死一般寂静了一秒,随后爆发出掀翻屋顶的尖叫与哭喊。
但苏晚晚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的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眼前一阵阵发黑。她被紧紧嵌在陆霆舟的怀里,脸颊贴着他的锁骨。他的冲锋衣拉链硌得她生疼,但那层布料下的肌肉却在剧烈地痉挛。
“陆……”她想开口,嗓子里却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
“别动。”
头顶传来他的声音。极低,极哑,像是砂纸在粗糙的铁锈上摩擦。带着粗重的喘息,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胸腔不正常的震颤。
苏晚晚僵住了。
她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正顺着陆霆舟的下颌线滴落,砸在她的侧脸上。一滴,两滴。烫得惊人。
她用完好的右手拼命去推他的肩膀,想要撑起身体看他:“陆霆舟!你疯了!谁让你来的!你松手——”
“我说了,别动。”
他不仅没松手,反而将收拢的手臂勒得更紧。那条原本搭在她腰间的手臂此刻正在不可抑制地发抖,但他依然用一种近乎偏执的力道,将她的头死死按在自己的颈窝里,不让她看周围,也不让她看他自己。
“你的左臂不能受力……肋骨可能裂了……”他的呼吸急促得像破败的风箱,每一次吐息都喷洒在她的耳廓上,带着灼人的温度,“别乱动,晚晚。听话。”
这是苏晚晚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Z神,不是那个漫不经心的陆总。这是一个在死神手里抢人、自己也已经被撕咬得鲜血淋漓的男人,在用最后的理智维持着镇定。
苏晚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浑身抖得像筛糠。属于“W”的绝对冷静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她摸到了他背后的衣服——湿透了。不是汗,是那种黏稠的、源源不断涌出来的温热。一根断裂的木质鼓架尖刺,直接贯穿了他的冲锋衣,扎进了他的左侧后背。
“你流血了……”苏晚晚的声音碎成了气音,手指沾满了他背上涌出的血,“陆霆舟,你是不是有病!你是Z啊,你算什么概率,你知不知道你会死的!”
“算过了。”
陆霆舟低低地笑了一声,但笑声立刻牵扯到了伤口,变成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出的血沫溅在了苏晚晚的病号服上。
“你坠落的抛物线……如果不干预,你的颈椎会直接撞上石柱边缘。致死率……百分之九十二。”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像是在汇报一份无关紧要的数据报告,但抱着她的手却在越来越冷,“我用背部缓冲……加上战鼓的二次减震……你的生存率能拉到百分之百。至于我……”
“闭嘴!你闭嘴!”苏晚晚疯了一样用右手去捂他背后的伤口,但血根本止不住,顺着她的指缝往外溢。她引以为傲的黑客大脑此刻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恐惧。
“至于我……”陆霆舟没有理会她的崩溃,他微微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周围已经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老赵变调的嘶吼声、小雅凄厉的哭声,但他仿佛置身于另一个真空的世界,只听得见怀里这个人的心跳。
“只要你在……我就死不了。”
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砸碎了苏晚晚所有的伪装。
救护车刺耳的警笛声终于撕破了横店上空的热浪。
担架冲开人群的时候,几个医护人员试图把陆霆舟从苏晚晚身上拉开,但他就像一具焊死在她身上的铠甲,肌肉因为失血和疼痛已经僵硬,双手依然死死扣着她的腰。
“先生!先生你放手!我们需要检查你们的脊椎!”医生急得满头大汗。
陆霆舟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眼前的光线在一点点抽离,黑暗从视野边缘疯狂蔓延。但他没有松手。直到苏晚晚用沾满他鲜血的右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陆霆舟,我在这里。”她看着他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眼泪冲刷着脸上的灰尘和血迹,露出底下苍白却倔强的脸,“我不跑了。我哪里都不去了。你先松手,让他们救你……求你。”
“求”这个字,黑客“W”这辈子没用过。
陆霆舟看着她。那双总是深不见底、藏着无数算计与锋芒的眼睛,此刻却干净得像个孩子。他似乎想笑一下,但嘴角刚牵动,一口鲜血便涌了出来。
扣在她腰间的手指,终于一寸、一寸地松开了。
在被抬上担架的那一瞬间,陆霆舟的手突然在空中盲目地抓了一下。苏晚晚立刻伸出右手,死死握住了他满是冷汗和鲜血的手指。
他被放上担架的那一刻,彻底陷入了昏迷。
但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他反握了她一下。很轻,却像是在确认某种契约。
九月泉州的晚风没能吹散横店的血腥气。
苏晚晚拖着打着临时夹板的左臂,不顾所有人的阻拦,跌跌撞撞地跟着另一副担架上了同一辆救护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看着氧气面罩下陆霆舟毫无血色的脸。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三天前在泉州大厦顶层,他说“我怕你再次消失”,不是在配合她演戏。
那是一个把命都押在牌桌上的疯子,在向她交出最后的筹码。1
干饭人蹲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