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泉州,台风季刚过,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咸味。但今晚的泉州大剧院,连空气都是烫的。
第三十九届金像奖颁奖典礼倒计时四小时。
苏晚晚下榻的酒店行政套房,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客厅里堆满了各大高奢品牌送来的礼盒——香奈儿的斜纹软呢、迪奥的New Look廓形、阿玛尼的高定丝绒。公关们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在走廊里来回穿梭,试图用六位数的珠宝和七位数的代言合同,换取苏晚晚在今晚红毯上的三秒钟曝光。
“晚晚姐,Gucci那边说只要你穿他们当季的亮片裙,亚太区全线Title随便挑。”助理小唐看着满屋子的华服,眼睛都快被闪瞎了,“Valentino也发话了,说可以为你专门空运一套未发布的秀款……”
苏晚晚正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明天要用的路演PPT。她头都没抬:“全退回去。告诉他们的PR,我不接任何带排他性条款的红毯赞助。我的商业价值不需要靠借衣服来背书。”
小唐叹了口气。自家老板搞事业是降维打击,但在时尚圈这种讲究“人情世故”的地方,简直是个行走的制冷机。
就在这时,套房的门铃响了。
不是按响的,而是带着某种特定节奏、极具压迫感地敲击了三下。
门外站着的不是酒店服务生,而是陆霆舟的首席执行经纪,手里捧着一个巨大的、由黑色哑光皮革包裹的立体衣箱。箱体上没有Logo,只有一个暗金色的火漆印章。
“苏小姐,这是陆先生托人从巴黎总部直接调过来的。”经纪人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大场面的矜贵,“Maison Margiela前艺术总监封笔之作,全球仅此一件的Archive级高定。不对外借,只给‘缪斯’。陆先生说,这件衣服等了它的主人五年。”
箱子打开的瞬间,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那是一条裙子。准确地说,是一件用三千片手工切割的黑曜石色真丝欧根纱层层叠叠缝合而成的艺术品。每一片纱的边缘都用极细的银线锁边,在灯光下流转出深海般的幽光。拖尾长达两米,如同暗夜中铺开的星河。
衣架上挂着一张手写的卡片,字迹锋利而克制,是陆霆舟的亲笔:
“期待你的惊艳。”
小唐倒吸了一口凉气,捂住嘴:“天哪……这得多少钱?不对,这根本不是钱能买到的!晚晚姐,陆老师这也太……太浪漫了吧!”
苏晚晚终于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她站起身,走到那个衣箱前。没有少女怀春的羞涩,没有受宠若惊的颤抖。她的目光像一台高精度的工业扫描仪,从上到下扫过这件所谓的“绝世战袍”。
然后,她伸出手,翻开了领口内侧的吊牌和水洗标。
“自重超过六公斤。”苏晚晚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念产品说明书,“裙摆半径一点五米,拖尾两米。材质是真丝欧根纱加金属丝混纺,透气率极低。没有口袋。”
小唐愣住了:“啊?”
“啊什么?”苏晚晚松开吊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今晚红毯全长一百二十米,我需要走大概三分钟。这三分钟里,我要保持微笑、应对至少十五个机位的闪光灯、接受三个定点采访。如果我穿这条裙子,第一,六公斤的负重会改变我的重心,导致我步态变形;第二,两米的拖尾在转身时需要两个助理帮忙提,这意味着我无法独立完成任何突发的社交动作;第三,没有口袋,我的手机和备用翻页笔放哪?第四,这面料极易勾丝,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记者踩到裙角,撕裂的不仅是衣服,还有我明天的头条版面。”
她转过身,看着小唐:“总结:行动不便,容错率极低,性价比为负。退货。”
“退……退?!”小唐差点咬到舌头,“这是陆老师动用人脉从巴黎弄来的孤品!你退了,他的面子往哪搁?而且人家附言都写了‘期待你的惊艳’……”
“惊艳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帮我搞定明天的资方。”苏晚晚重新坐回沙发,看了一眼手表,“离红毯还有三个半小时。去楼下商场,给我买一套纯黑色的精纺羊毛西装面料,要抗皱、垂坠感好、克重在280g左右的。再去找酒店合作的裁缝,带上我的量体数据,立刻上来。”
“你要干什么?!”
“改。”苏晚晚敲了敲键盘,把PPT翻到下一页,“既然他送了面料,那就物尽其用。”
……
晚上六点三十分。距离红毯开始还有半小时。
陆霆舟坐在剧院VIP休息室里,穿着一身剪裁极度贴合的Tom Ford高定黑西装。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和任何人交谈。他在等。
他知道苏晚晚会穿上那件衣服。在他的认知体系里,没有女人能拒绝那种级别的偏爱。他甚至已经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次画面:她穿着那件黑曜石般的长裙走向他,裙摆在地毯上逶迤,而他会在所有镜头前,自然地伸出手,揽住她的腰。
门被推开了。
陆霆舟抬起眼。
然后,他大脑里那座名为“偶像剧剧本”的服务器,发出了刺耳的宕机警报。
走进来的苏晚晚,没有穿那条两米拖尾的星空裙。
她穿了一套裤装。
那是一套极其利落、甚至带着几分攻击性的黑色吸烟装(Le Smoking)。原本繁复的真丝欧根纱被她毫不留情地拆解,保留了最核心的暗光质感,却被重新裁剪成了硬挺的西装驳领和利落的阔腿长裤。三千片手工切割的纱片,被她以解构主义的手法,拼接成了西装后背一道犹如刀锋般的流线型开衩。
没有拖尾,没有累赘。只有完美的肩线、收紧的腰线,以及那双在阔腿裤管下若隐若现的、踩着平底切尔西靴的脚。
她把一件全球仅此一件的、用来供奉在博物馆里的柔弱高定,爆改成了一件可以随时冲进华尔街敲钟的战甲。
陆霆舟站了起来。
他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准备好的那句“你今天很美”,卡在喉咙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挫败感。前所未有的、铺天盖地的挫败感。
他砸了顶级资源,动了跨国人脉,铺垫了最深情的台词,试图用最昂贵的铠甲把她包装成他的公主。结果这个女人,拿着他的真心,反手拆了重装,变成了一台效率更高的推土机。
她根本不在乎他的“期待”。她只在乎这套衣服能不能让她在红毯上走得更快、更稳、更方便随时掏出手机回复工作邮件。
但奇怪的是,伴随着这股挫败感而来的,是一阵几乎让他头皮发麻的战栗。
陆霆舟死死盯着苏晚晚。
她正低头整理袖扣——那是她用剩下的边角料自己打磨的一对极简黑曜石袖钉。她抬起头,眼神清明,步伐稳健,没有一丝一毫被华服束缚的局促。她就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刀,冷厉、精准、无坚不摧。
她怎么能把一件衣服穿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陆霆舟的眼神变了。那种熟悉的、拉丝般的黏稠感再次涌现,并且比上一次在保姆车里更加浓烈、更加不可救药。
她剪碎了我的心血,却拼出了一个让我移不开眼的怪物。
“陆老师。”苏晚晚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因为穿了平底鞋,她需要微微仰头看他,但这丝毫没有削弱她的气场。“谢谢你的面料。原版设计虽然不符合人体工学,但材质的垂坠感确实省了我不少打版的时间。改完之后,活动自由度提升了300%,我很满意。”
她甚至用了“面料”这个词。而不是“礼物”,不是“心意”。
陆霆舟深吸了一口气。他向前迈了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到危险的阈值。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苏晚晚,你知不知道你在暴殄天物?”
“我知道我在优化资源配置。”苏晚晚理所当然地看着他,“一条只能站着不动的裙子,它的实用价值趋近于零。但我把它改成裤装,它就能陪我走完红毯,再陪我进内场跟三个制片人谈下一季度的联合开发。陆老师,资本不相信眼泪,也不相信拖尾。资本只看转化率。”
她顿了顿,突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而且,我刚才在内衬口袋里缝了一个暗袋,刚好能放下我的手机和录音笔。以防万一待会儿有资方口头承诺了什么,我能留个底。”
陆霆舟闭上了眼睛。
完了。彻底完了。
他引以为傲的浪漫主义,在这个女人的实用主义面前,被碾得连渣都不剩。但他悲哀地发现,自己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产生了一种近乎病态的迷恋。
他不想做她的王子了。他想做她商业版图里的那个“暗袋”,哪怕只是为了能在她冲锋陷阵的时候,贴着她的脉搏。
“走吧。”陆霆舟睁开眼,眼底的情绪被他强行压制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海。他没有伸手去揽她的腰——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敢碰,她可能会当场给他算一笔“肢体接触导致的西装褶皱折旧费”。
他只是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去展示你的……转化率。”
苏晚晚满意地点点头,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阔腿裤的裤管随着她的步伐翻飞,背后那道用三千片欧根纱拼成的开衩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线。
小唐在后面提着裙摆——哦不,现在没有裙摆可提了,只能提着苏晚晚的公文包,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
剧院外的红毯上,闪光灯已经亮如白昼。
当苏晚晚穿着那套“魔改版”高定裤装踏上红毯的瞬间,全场媒体的快门声出现了短暂的停滞,随后爆发出了比平时高出三倍的轰鸣。
没有人在意她没穿裙子。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将野心、智性与性感完美融合的异类。
而在红毯尽头的阴影里,陆霆舟靠在墙上,看着她被人群簇拥的背影,手指轻轻摩挲着口袋里那张原本写着“期待你的惊艳”的卡片底稿。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苏晚晚,”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你到底还要在我的系统里,植入多少个病毒?”
在这场男主砸钱砸资源示爱、女主只看重实用性的跨服博弈里,高冷影帝的骄傲碎了一地。但他弯下腰,心甘情愿地,把那些碎片捡起来,熔铸成了一条更粗的锁链,试图去拴住一阵根本不会为谁停留的风。1
太会写了,看的人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