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温屿烧了热水洗澡。
守林屋后面用木桩围了一圈矮篱笆,里头是温屿爷爷从前挖的土坑,铺了平整的石头,引了条小竹管从溪边接水过来,勉强算个露天的浴池。温屿往灶上烧了三锅热水,一桶一桶拎过去倒进坑里,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整片篱笆都被白雾拢住了。
朔冴坐在门槛上看他忙进忙出。温屿的灰白头发汗湿了贴在额头上,褂子后领被热气蒸得软塌塌的,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他拎着最后一桶热水经过朔冴面前的时候,朔冴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衣角。
温屿差点被拽倒,回头瞪他:"干什么?"
朔冴指了指浴坑:"水够了。"
"才三锅,怎么——"
"够了。"朔冴站起来把他手里的桶接过去放在地上,低头看着他,"水烧太多凉得慢,你不用洗那么久。"
温屿还想说什么,朔冴已经把他往篱笆那边推了推。温屿被他推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他:"那你呢?"
朔冴在门槛上重新坐下,抽出柴刀开始削一根木棍。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下颌线被明暗切出一道锋利的轮廓,他头也没抬地说:"你先洗。"
温屿攥了攥衣角,没再说什么,钻进了篱笆。
雾气热腾腾地裹住他。他脱了褂子和裤子挂在木桩上,试探着把脚伸进水里——刚好,不烫也不凉,温温热热地漫过脚踝、小腿、膝盖。他整个人慢慢沉进水里,热水没过肩膀的时候忍不住叹了一声。
太舒服了。
他靠着石头壁仰起头,望着头顶那方被树冠切碎的天空。星星出来了,几颗亮的挂在深蓝的天幕上,隔着雾气看像拢了层纱。热水泡得他四肢发软,连日来的疲惫和那些刺耳的话都被水汽一点点蒸出去,从毛孔里往外渗。
他闭上眼睛。耳朵浸进水里之后世界安静了一大半,只有竹管流水的声音细细地淌着,咕噜咕噜。
然后篱笆门响了一下。
温屿猛地睁眼——朔冴站在篱笆门口,手里拎着那桶他没倒完的热水。狼兽的黑发散在肩头,琥珀色的眼睛隔着雾气望过来,火光从背后照着他,把他整个人映成一团暖色的影子。
温屿"哗"地沉进水里,只露出鼻尖和眼睛:"你、你怎么进来了?"
朔冴走过来,把桶里的热水慢慢倒进浴坑里。热气又涌了一层上来,温屿躲在升腾的白雾后面,只看见朔冴的背影——宽肩窄腰,隔着那件旧褂子能看到后背肌肉的轮廓,结实又舒展。
朔冴把桶放下,回头看他。
"一起洗。"他说。
温屿的嘴在水底下冒了一串泡泡。朔冴已经开始解扣子了,修长的手指一颗一颗地解着胸前的布扣,露出底下蜜色的胸膛。温屿看着那道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腹肌的线条,整个人往水里缩了缩,恨不得自己变成一条鱼钻进石头缝里。
朔冴脱完褂子搭在木桩上,又解裤腰。温屿"嗷"地一声把脸转过去,背对着他。他听见水花响——朔冴下水了,水波荡过来推着他的后背晃了一下。然后哗啦一声,朔冴在他旁边坐下来了。
浴坑就那么大,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温屿能感觉到朔冴胳膊上的温度隔着水传过来。
温屿僵着脖子不转头。他低头盯着水面看,雾气下面的水很清,隐隐能看见两条腿挨在一起——朔冴的腿比他长了一截,膝盖顶着他的膝盖,大腿外侧贴着他的大腿外侧。
他咽了口唾沫。
"温屿。"朔冴的声音就在耳边,近得过分。温屿感觉到他偏过头来了,呼吸扫过自己湿漉漉的耳廓。
"干嘛?"温屿的声音有点抖。
朔冴伸手,把他的脸轻轻扳过来了。温屿的视线被迫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雾气底下那双眼比平时暗一些,暖融融的,像被火烤过的琥珀。
朔冴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从温屿湿透的灰白额发滑到被热气蒸得泛红的鼻尖,再到微微张着的嘴唇。温屿的下唇上有一道小小的干裂口子,大概是白天啃干饼时咬的。
朔冴的拇指覆上去,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道裂口。
温屿的呼吸停了一拍。
"……疼吗?"朔冴问。
温屿摇头。他的眼睫毛上挂满了细密的水珠,眨一下颤一下。朔冴收回手,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没拉开。温屿甚至觉得他凑得更近了一点,近到能看清朔冴瞳孔中间那圈深琥珀色的纹路。
"你——"温屿刚开口,朔冴的额头就抵了上来。
狼兽的体温比水热,额头贴上来的时候温屿觉得自己被一簇火碰了。他没躲。朔冴的鼻尖蹭了一下他的鼻尖,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热气被彼此的嘴唇吞进去又吐出来。
朔冴的唇贴上了他的。
温屿的脑子里"嗡"地一声炸了。朔冴的嘴唇比他想象中软,干燥的、温热的,覆在他唇上的时候像一片被太阳晒透的树叶。他没有用力,就那么贴着,停了三四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退开了一点。
温屿睁着眼看他,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雾蒙蒙的。朔冴的拇指又过来碰了碰他的唇角。
"恶心吗?"朔冴问。声音压得很低,哑哑的,从喉咙底磨出来。
温屿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把自己整个人贴上去。
"不恶心。"他凑到朔冴耳边,嘴唇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一点也不恶心。"
朔冴的胳膊猛地箍住了他的腰。温屿被他从水里捞起来,整个人坐到了朔冴腿上,面对面,胸膛贴着胸膛。水花哗啦啦地溅了一地,两个人的身上都在往下淌水,热乎乎的水珠顺着锁骨滑进交叠的缝隙里。
朔冴又吻了他一下。这回比刚才重了一点,嘴唇碾着嘴唇,温屿的齿关被轻轻抵开,下唇那道小裂口被舌尖舔过,有点麻麻的刺疼。温屿攥着朔冴的肩膀,指尖陷进他后肩的肌肉里,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似的软在他怀里。
朔冴松开他的时候,温屿的嘴唇肿了一点,红红的,泛着水光。他把脸埋进朔冴的肩膀里,腿还盘在朔冴腰上,缩成小小一团。
朔冴的掌心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脊骨往下抚。
"温屿。"朔冴在他头顶叫他。
"嗯……"温屿闷闷地应。
"花开了。"
温屿愣了一下抬起头。从篱笆的缝隙望出去,池塘边的方向看不见花,但他知道朔冴说的是哪一朵。那朵第一天见面时藏在芦苇叶子底下的小白花,现在应该已经全开了。
朔冴低头看着他的眼睛。雾气慢慢散了,满天星星铺在头顶,火光和月光混在一起,把两个人泡在里面。
"明天去看。"朔冴说。
温屿鼻尖红红地看着他,点了点头。他把脸重新埋进朔冴的肩窝里,用嘴唇碰了碰朔冴颈侧那根跳动的血管,极轻极轻的,像落在水面的一片叶子。
朔冴的胳膊收紧,把他搂了个满怀。夜风从篱笆缝里钻进来,吹皱了浴坑水面上的星光。守林屋门口的柴火堆整整齐齐地码着,灶膛里还有余火在暗红地燃。
森林在夜里安安静静地呼吸着。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