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天都是大晴天。温屿把翎歌送的那串红果泡在溪水里洗了,一颗一颗用叶子擦干净,摆在石头上晾着。朔冴去林子里劈柴了,守林屋门口的柴火垛矮下去不少,温屿说过好几遍"够用了别劈了",朔冴嘴上答应,第二天早上还是照常扛着一捆新柴回来。
温屿蹲在溪边把最后一颗果子擦好,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爬到树梢了,溪水哗哗地淌过脚踝,凉凉的。他忽然想起前两天涟在水里托着下巴看他的样子,墨蓝色的头发铺了一池,耳鳍一抖一抖的。
反正朔冴劈柴还要一阵子,溪水这条道走过去就是池塘。温屿把果子用叶子包好了揣进怀里,踩着湿漉漉的草地往池塘那边走。
还没走近就听见了水花声。哗啦,哗啦,有节奏的,像什么大东西在水面下翻腾。温屿拨开芦苇探出脑袋——池塘正中间浮着一条巨大的暗蓝色鱼尾,尾鳍破开水面高高扬起又落下,溅起满池水花,阳光下每一片鳞都闪着碎钻似的光。
涟在玩水。
温屿趴在芦苇丛后面看了一会儿,那条尾巴甩得太欢了,整个池塘的水面都被搅得哗哗响,岸边的花都被溅湿了。温屿忍不住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可涟的耳鳍猛地一抖,整条鱼"唰"地从水里翻了个身,脑袋从水面底下冒出来,墨蓝色的长发水草一样贴在脸上。
"温屿!"涟的眼睛亮了。他三两下游到岸边,两只胳膊搭在泥岸上,仰着脸看他,下巴上还在滴水。"你真的来了!我还以为你骗我呢!"
"我骗你干什么。"温屿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包果子打开,"给你带了吃的。"
涟歪头看着叶子上的红果,竖瞳缩了缩。他伸出一根冰凉的手指戳了戳果子,又缩回去,抬头看温屿:"给我的?"
"嗯,孔雀给的,可甜了。"
涟把果子拿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他的表情忽然变了——耳鳍唰地张开,竖瞳放大,整张脸亮得像点了灯。他把剩下半颗果子吞下去,尾巴在背后疯狂地拍水面,溅了温屿一脸水。
"好吃!"涟扒着岸边的草往上爬,"还有吗还有吗?"
温屿把整包果子递过去,涟捧着一口气吃了三颗,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墨蓝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边,嘴角沾着红色的果汁。温屿看着他这副样子,觉得像喂了一条大蓝鱼,忍不住伸手把他嘴角的果汁擦掉了。
涟被他碰到的时候愣住了。温屿的手指擦过他嘴角的那一瞬间,涟的竖瞳猛地缩成一条细线,耳鳍紧紧贴在脑袋上,整个人僵在水里一动不动。
温屿也愣了。他把手缩回来:"……对、对不起——"
涟猛地伸手攥住了他的手指。
冰凉凉的掌心贴着温屿的指节,攥得紧紧的。温屿低头看着那只苍白的手——指缝间有浅浅的蹼膜,透明的一层,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珠光。
"温屿。"涟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不像之前那样脆生生地蹦,变得软软的、缠缠的。"你摸我。"
温屿的耳朵"轰"地烧起来:"我没——我就擦了一下——"
"你摸我了。"涟把他的手拉到面前,用鼻尖蹭了蹭温屿的指尖。冰凉的鼻尖擦过指腹,温屿整条胳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手好暖。"涟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了闭眼。他的睫毛很密,是浅灰色的,沾着水珠一颤一颤。"我水里待久了,身上总是冰的。你好暖和。"
温屿蹲在岸边,整个上半身都快被他拽进水里的姿态弄得失去平衡了。他另一只手撑在地上稳住自己,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他想把手抽回来,可涟攥着不放,指尖的蹼膜软软地裹着他的指节。
"涟,你先松——"
"不松。"涟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像一条大蓝猫在讨摸。"你明天也来好不好?我天天在水里等你。池塘底下有好多好看的石头我捞给你看。"
温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身后传来了脚步声。熟悉的声音,一步一步踩在落叶上,不紧不慢。
涟先听见了。他的耳鳍转了转,竖瞳往温屿身后扫了一眼。然后他慢吞吞地松开了温屿的手,整个人往水里缩了缩,只露出眼睛和耳鳍。
朔冴从芦苇丛后面走出来。他肩上扛着一捆新劈好的柴,黑发散了一缕在脸侧,琥珀色的眼睛从温屿红透的耳朵尖滑到他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指上,再落到水面那对露出来的蓝色眼睛上。
朔冴把柴往地上一放。
"温屿。"他叫。
温屿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弹起来:"我、我来洗果子!碰巧碰到的!"
朔冴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水面。涟把整个脑袋都缩进了水里,只留两只耳朵尖在水面上轻轻摆荡,假装自己是一丛蓝色的水草。
朔冴走过去,弯腰把温屿从地上捞起来。他的动作很自然——胳膊环过温屿的腰,把人整个提起来放在了身边干燥的草地上。温屿被他拎得双脚离地又落下来,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朔冴没撒手。
他的一条胳膊还搭在温屿腰上,面朝池塘。水面底下那丛蓝色水草悄悄往上浮了一点,露出一双浅蓝色的眼睛,警惕地瞪着朔冴。
朔冴低头看了看温屿嘴角残留的一点红色果汁。他伸手用拇指擦掉了,动作比温屿擦涟嘴角那下慢了半拍,指腹在温屿嘴唇上停了一瞬才挪开。
水底下冒了一串泡泡。
"回家吃饭。"朔冴说。
温屿的耳朵红得滴血,被他半搂半拽着往林子那边走。走出去十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涟从水里探出了大半颗脑袋,腮帮子鼓着,耳鳍怒气冲冲地竖着,冲他们的背影吐了一串泡泡。
朔冴头也不回。温屿却看见朔冴的尾巴尖——人形下尾巴没有,但腰后面那截脊椎微微动了一下,像某种野兽的本能在无声地回应。
他赶紧把脑袋转回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那包果子还留在岸边湿漉漉的草丛里,里面剩了两颗。温屿被朔冴揽着走远了之后,水面哗啦响了一声,涟爬上案把那两颗果子捞走了。他趴在岸边啃着果子,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水面,眼睛望着两个人消失的方向。
"臭狼。"涟把果核吐进水里,小声咕哝。
然后他又笑起来了,两条腿在尾巴里扑腾了两下,捧着脸自言自语:"但温屿明天还会来的。"
他缩回水里,墨蓝色的头发在水面散了满满一片。池塘重新安静下来,岸边那朵白色的小花苞又打开了一点,花瓣尖上沾着水珠,亮闪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