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拍摄,刘耀文穿了一件牛仔外套。
这本来没什么特别的。他衣橱里有三件牛仔外套,深浅不一,今天穿的是中间那件,水洗蓝,领口磨了一点白边。他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还行,就背着包上了车。
直到严浩翔从前排回过头来看他。
严浩翔今天也穿了牛仔外套。一模一样的颜色,水洗蓝,领口同样的位置磨了一点白边,甚至扣子的排列方式都一样。他看见刘耀文上车的瞬间,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又抬头看了一眼刘耀文的衣服,嘴角抽了抽。
“你穿我的衣服?”
刘耀文低头看自己。“我穿我自己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件?”
“上个月。”
“什么牌子的?”
“忘了,淘宝搜的。”
严浩翔转回头去了。整个动作没有多余的语言,但刘耀文注意到他转回去之后把外套领子翻起来了,像在确立某种“这块领地是我的”的姿态。
刘耀文在座位上坐下,把包放好。他低下头看自己的外套,又抬头看严浩翔的后背。颜色一样,款式一样,连扣子的位置——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连扣子的数量都是相同的。
他忽然有了今天的目标。
上午的拍摄地点换到了教学楼二楼。这层比一楼更暗,走廊尽头的窗户被外面疯长的树枝挡了大半,光照进来的时候带着树叶的绿色滤镜。导演把场景设在走廊中间一段,要拍一组“七个人并排走”的动态镜头。
刘耀文站在严浩翔旁边排成一列的时候,他故意调整了自己的步频。严浩翔迈左脚,他也迈左脚。严浩翔迈右脚,他也迈右脚。严浩翔的手臂自然摆动,他的手臂也自然摆动。严浩翔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抬高了一点点,他也把自己的下巴抬了同样的角度。
导演从机器后面探头:“很好,走得很齐!保持!”
严浩翔的左眼皮跳了跳。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步子慢了一拍。刘耀文的步子跟着慢了一拍。严浩翔加快了一点,刘耀文也加快了一点。两个人像影子跟本体,前后差不到零点三秒。
走完一条走廊,导演喊卡。七个人站在原地等回放。严浩翔终于转头了,他这次直接面对刘耀文,表情介于“你有病”和“你完了”之间。
“你学我走路干什么?”
“我没学你走路。”
“我刚才迈左脚你迈左脚,我抬手你抬手——”
“那说明我俩默契好。”
严浩翔张了张嘴。刘耀文那句话逻辑上说得通——同步率高也可以解释为默契好,虽然有眼睛的人都知道那不是默契。严浩翔咽下了这口气,转身往休息区走。
刘耀文跟在他身后。严浩翔拿起水杯,他也拿起水杯。严浩翔拧开盖子,他也拧开盖子。严浩翔喝了一口水,他也喝了一口水。严浩翔放下水杯——刘耀文放下水杯的动作慢了半秒,发出了比严浩翔更响的磕碰声。
严浩翔捏紧了水杯。
“耀文。”
“翔哥。”
“你今天是不是要跟我杠?”
“没有啊。我在配合你。导演说互动要自然,我跟你的互动就是同步。”
严浩翔深呼吸。他把水杯放回桌面,转身走向走廊另一端,试图拉开距离。刘耀文没有跟过去——他觉得刚才那几步已经足够点燃导火索了,再跟真的会被打。
他靠在墙边,假装看手机,余光追着严浩翔的背影。严浩翔在走廊尽头站定,低头也在看手机,但他的手指划得很快,完全没有在看内容——那个速度大概是一个视频一秒,纯粹在刷。
刘耀文嘴角翘了翘。
下午的拍摄内容换了。导演说拍一组“休息室闲聊”的素材,七个人进了二楼尽头那间空教室改的临时休息室。沙发是搬来的旧布艺,弹簧有些塌,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会往里陷。刘耀文选了靠墙的位置,严浩翔坐在他斜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折叠桌。
严浩翔坐下的时候先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膝盖上。刘耀文看见了,也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膝盖上。但严浩翔的外套叠法是左右对折再上下对折,刘耀文跟着叠完之后发现自己的比严浩翔的宽了半寸。他不动声色地展开重新叠了一遍。
严浩翔抬起头的时候正撞上这一幕。
“刘耀文。”
“干嘛?”
“你今天从我上车到现在,一共模仿了我十四个动作。包括走路、喝水、看手机、脱衣服、叠衣服。”
刘耀文眨了眨眼。“你数了?”
“我数了。”
“你什么时候数的?”
“从你上车那一刻开始。”
刘耀文放下了手里的外套。他有点意外——他以为严浩翔只是觉得烦,没想到严浩翔真的在计数。而且十四个动作,这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还要多。他回想了一下,从早上的牛仔外套开始,他确实有意识地模仿了严浩翔的口头禅、走路姿势,甚至刚才在走廊里严浩翔打了个哈欠,他也跟着打了一个。
他清了清嗓子。“那十四个里面有几个是你也在学我的?”
严浩翔一愣。“我学你?”
“你刚才剥橘子的时候先掰成两半再一瓣一瓣撕,那是我剥橘子的方法。你以前吃橘子都是一瓣一瓣直接抠的。”
严浩翔低头看手里的橘子。橘子是他两分钟前从桌上拿的,剥开的方式确实——先掰成两半,再把每半的橘子瓣逐瓣撕下来。他以前吃橘子确实习惯直接从顶部抠一瓣出来。
他把橘子放下了。
“这个不算。”
“为什么不算?”
“因为你是学人精。”
“你也是。”
“我不是。”
“那你为什么用我的方法剥橘子?”
“因为……”严浩翔卡了一拍,“因为我今天想换种吃法。”
“那你为什么要换我的吃法?”
“因为你那个吃法比较科学。”
“那你就是在学我。”
“你——”
严浩翔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了刺耳的声音。所有人都看向他们。马嘉祺正在喝水,杯沿停在嘴边没有动。丁程鑫靠在沙发另一边看手机,但眼睛从屏幕上抬起来了。宋亚轩和张真源正在聊天,此刻同时闭嘴。贺峻霖则已经拿起了手机——刘耀文甚至看到他在那个三人小群里发了条消息。
严浩翔站着,刘耀文坐着,两人之间隔着折叠桌。空气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严浩翔突然笑了。那个笑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拱了一下没忍住。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桌面上,跟刘耀文平视。
“行。文哥。你今天是铁了心要跟我玩是吧。”
刘耀文往后靠了一点,但嘴角往上牵。“玩什么?”
“Rap对决。”
“我不会写词。”
“你不用写。你就学我。我唱一句你学一句,看你能跟到什么时候。”
刘耀文的眼睛亮了亮。他不会Rap,他承认,但他模仿的能力应该还可以——今天已经模仿了十四个动作,不差这一句。他坐直了:“来。”
严浩翔清了清嗓子。他没有拿麦,没有伴奏,就是在休息室里站着,对着空气开始了一段即兴。
“早上七点你穿我的外套上我的车,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早就看见了——”
他停了停,看刘耀文。
刘耀文深吸一口气,张嘴:“早上七点你穿我的外套上我的车,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早就看见了——”
一模一样。连尾音上扬的弧度都一样。
严浩翔没有停顿,直接接了下一句:“你走路学我喝水学我连打哈欠都学我你累不累啊——”
刘耀文跟上:“你走路学我喝水学我连打哈欠都学我你累不累啊——”
他跟上来的速度比严浩翔预想中更快。严浩翔的嘴角压了压,加速了:“我写词写了三年你十分钟就能抄那我这三年白干了——”
刘耀文跟到半句的时候卡了。“我写词写了三年你十分钟——”他后面半句咽下去了,因为词太长了,气息没接上。
严浩翔看见了那个卡顿,立刻抓住了机会。他俯身凑近刘耀文,语速又提了一档:“你卡住了你接不上你刚才的嚣张去哪了你不是要学吗那你继续学啊——”
刘耀文张嘴,但气息还乱着,只挤出了一个“你——”然后就被口水呛到了。
他咳起来的时候严浩翔退后了半步,双手抱胸,脸上挂着“我赢了”三个大字。刘耀文弯着腰咳嗽,脸都咳红了,马嘉祺给他递了瓶水,他接过去灌了两口。
“你输了。”严浩翔宣布,“你学我Rap学到了第三句就卡了。记录是二点五句。”
“二点五也算?”
“你咳的时候把我的节奏打断了。如果算完整的句子,你只跟了两句。第三句只跟了开头三个字。”
刘耀文把水瓶放在桌上,直起腰。他输了。Rap对决战败了。但他在咳嗽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个反击方式——他不一定要在Rap上赢。
他抬起头看严浩翔,用一种极其无辜的语气问了一句:“翔哥,你刚才那句‘你累不累啊’——那个‘累’字的发音,是前鼻音还是后鼻音?”
严浩翔愣了一下。“……什么?”
“就‘累不累’的‘累’,你觉得是前鼻音还是后鼻音?”
“累是四声,前鼻音——不是,你在说什么?”
“那你刚才唱的时候那个字拖了半拍。你改了我的发音。”
“你——”
刘耀文看着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站起来,拍了拍严浩翔的肩膀,用严浩翔今天早上对他说话的语气回了一句:“你学我唱Rap的方式学得不完全。你输了。”
严浩翔站在原地,表情从胜利者变成了“被反咬了一口”的困惑。他想反驳,但刘耀文的逻辑虽然扯,却没办法反驳——因为那确实是严浩翔用了刘耀文唱Rap时常用的尾音拖拍方式。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严浩翔伸手,一把把刘耀文的外套领子拽了起来。
刘耀文被勒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到半尺。严浩翔的眼底有火星在跳,但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
“你今天死定了。”
“你打不过我。”
“你试试?”
两个人开始推搡。那种推搡很幼稚——肩膀撞肩膀,手肘顶手肘,像两头刚长角的羊在互相顶。刘耀文撞了严浩翔一下,严浩翔撞回来,刘耀文又撞回去,力量加大了一圈,严浩翔被他顶得退了一步,撞到了折叠桌角上。
折叠桌上的水瓶晃了晃倒了,砸在贺峻霖腿上。
贺峻霖“嘶”了一声把水瓶拨开,看着正在互顶的两个人,面无表情地转头对丁程鑫说:“丁哥,管管。”
丁程鑫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他看了那两个人三秒钟。刘耀文和严浩翔还在互撞,肩膀撞肩膀,嘴角都笑着,像两个幼稚园小朋友在争谁先进门。丁程鑫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到两个人中间。
他抬手。左手按住刘耀文的肩膀,右手按住严浩翔的肩膀。没有用力,就是放上去。但两只手按上去的那一刻,两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了。
“玩够了?”丁程鑫问。
刘耀文刚要说话,丁程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严浩翔一眼。然后他松开手,退后半步,语气平静:“今天的晚饭你们俩负责。从买食材到洗碗,全程。”
严浩翔:“丁哥——”
“谁再顶一下,加一顿宵夜。”
两个人同时闭嘴了。严浩翔松开抓刘耀文领子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刘耀文整理了一下被揪皱的外套领口,也往后退了一步。两个人隔着丁程鑫互看了一眼,一个挑眉一个撇嘴,但谁都没再动。
客厅里的其他人终于笑出来了。张真源的笑声最大,他坐在沙发上拍大腿,笑得整个人从沙发弹簧上弹起来又陷下去。马嘉祺低头用杯盖遮着脸,但从动作的频率来看,他在抖。贺峻霖已经收起了手机,但他在备忘录里快速打了几个字。
宋亚轩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他全程看着——从剥橘子那一步开始看到最后被丁程鑫镇压。他一直没有加入战局,但嘴角始终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在丁程鑫转身走回去之后,宋亚轩把手里的水瓶朝刘耀文的方向推了推。
“喝水。咳完嗓子不难受?”
刘耀文接过那瓶水,是宋亚轩自己喝过的那瓶。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放下,把盖子拧回去。整个过程严浩翔在旁边看着,表情从“我跟他还在战斗中”变成了“等等为什么四哥给他递水”。
“四哥,”严浩翔说,“你站哪边的?”
宋亚轩想了想。“他那边。”
“为什么?”
“因为他咳的时候你真没给他递水。”
严浩翔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空的。他刚才赢了Rap对决之后就站在那里摆胜利姿势,确实没有注意到刘耀文咳了。宋亚轩递水的时候他看见了,但他以为那是宋亚轩顺手。
宋亚轩确实是顺手的。但那个“顺手”之前,宋亚轩的目光在刘耀文身上停了三秒,看他咳得脸红脖子粗,然后站起来去桌上拿了水。
严浩翔把外套穿回去了。他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看着刘耀文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变成了一句:“晚饭买菜的时候你拎袋子。”
“为什么我拎?”
“因为你输了。”
“我没输。”
“你卡了二点五句。”
“你改了发音。”
丁程鑫的声音从另一头飘过来:“你俩谁再吵一句今晚就没饭吃。”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
窗外天色暗了一些,云层变厚了,估计晚点会下雨。休息室里的灯光亮起来了,暖黄色的灯泡把七个人的影子投在旧墙纸上,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了又叠上。导演在隔壁调机器,工作人员来回走动的声音从走廊传进来。
刘耀文靠在墙边,手里握着宋亚轩递过来的那瓶水。他低头看瓶盖——是宋亚轩的习惯,盖子上用马克笔画了一颗小星星。他以前没见过这颗星星。他抬头看了宋亚轩一眼,宋亚轩正在低头跟张真源说什么,没有看他。
他用拇指擦了擦那颗星星。马克笔画上去的,擦不掉。
他把水瓶放回桌面,站起来,走到严浩翔旁边坐下。“翔哥。”
严浩翔看着他,一脸警觉。
“晚饭买什么?”
严浩翔的表情松弛了一点。“你想吃什么?”
“火锅。”
“丁哥说买食材做饭。不是点外卖。”
“那自己煮火锅也算自己做饭。”
严浩翔沉默了两秒,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列食材清单。刘耀文凑过去看他的屏幕,下巴搁在严浩翔肩膀上。两个人靠得近,近到能闻到彼此外套上残留的洗衣液味道,同一个牌子的同一种香味。
“牛肉要多少?”严浩翔问。
“两斤。”
“不够。丁哥能吃一斤。”
“那三斤。”
“宋亚轩吃不了辣,要鸳鸯锅。”
“那你买辣底料我买清汤底料。”
严浩翔打字的手指停了停,偏头看了刘耀文一眼。刘耀文的脑袋还搁在他肩膀上,眼睛盯着手机屏幕,表情认真得像在算数学题。
严浩翔没有推开他。
他把清单列完,把手机锁屏,站起来的时候顺便用胳膊肘顶了一下刘耀文的脑袋。刘耀文“嗷”了一声,揉着太阳穴瞪他。
“走了,买菜去。”严浩翔朝门口走。
刘耀文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休息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刘耀文回头看了一眼——宋亚轩还在沙发上坐着,手里拿着那瓶画了星星的水,盖子拧开了又拧上。他感觉到刘耀文的目光,抬起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对视了大约一秒钟。宋亚轩把水瓶举起来朝他晃了晃,像在说“你的水我帮你看着”。
刘耀文转身跟着严浩翔下了楼。
楼梯拐角,严浩翔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他帮你看着水?”
“你怎么知道的?”
“余光。”
刘耀文加快了两步跟上去,和严浩翔并排走。“翔哥你刚才Rap那段——”
“嗯?”
“——挺帅的。”
严浩翔的步子顿了顿。他没有转头,但耳朵根泛起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淡红。
“……少来。输了就输了,别拍马屁。”
“真的。”
“那比我帅还是比四哥帅?”
刘耀文想了想。“比四哥差一点。”
严浩翔加快步子走了,刘耀文追上去的时候听见他在前面用很轻的声音嘟囔了一句“学人精连夸人都学”,但脚步更快了,嘴角也明显往上翘了。
他们一前一后出了教学楼,走进了那个阴天下午灰白色的光线里。
远处操场上枯黄的草被风吹得倒向一边,树上的叶子沙沙响。空气里有一股要下雨的味道,湿润的,泥土气息混着青草。
明天惹张哥。刘耀文在心里把计划表又划掉了一个名字。他抬头看天,云层压得低,但缝隙里透出一道很细的阳光,像有人在天上拉开了一条拉链。
他也加快了步子,追上了前面那个牛仔外套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