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比刘耀文想象中更大。
门推开的时候吱呀了一声,像很久没人碰过。阳光从四扇窗户切进来,把地面割成几块亮堂堂的梯形。课桌歪歪斜斜摆着,有的倒扣在地上,有的叠了两层,上面落满了灰。黑板没擦干净,右下角残留着一行粉笔字,字迹模糊,只能看出最后两个字是“未来”。
宋亚轩站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背对着门,正低头看窗台上什么东西。他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刘耀文脚边。
刘耀文顺手把门带上了。关门声很轻,但在这间空荡荡的教室里还是发出了一点回响。
宋亚轩没回头。
“你来干嘛?”
“踩点。”刘耀文踢开脚边一张歪倒的椅子,走到第三排坐下,把书包搁在桌面上,“导演说半小时后拍,我提前适应适应环境。”
“适应环境坐这么远?”
“远一点视野好。”
宋亚轩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淡,像看一个在路边蹲着的陌生人。他转回头,继续研究窗台上的东西。刘耀文伸长脖子,看见那好像是一个空了的鸟窝,枯枝和苔藓混在一起,孤零零地靠在玻璃角上。
“亚轩哥你那个鸟窝——”
“别碰。”
“我没碰。”
“你马上就要说‘能不能拿下来看看’,然后我还没回答你就已经伸手了。”
刘耀文把伸到一半的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宋亚轩在窗台前又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教室中间走了两步,目光从鸟窝上移开,扫了一圈四周的课桌。
“导演说让他们自己设计互动环节是吧。”
“对。”
“那这套桌椅能用吗?”
宋亚轩指的是教室正中央一组相对完整的桌椅,一桌一椅,桌面还算干净,只是积了薄薄一层灰。他走过去,把椅子拉开,坐下,手掌在桌面上抹了一下,看着手上的灰皱了皱眉,从兜里掏出纸巾擦了擦,然后把纸巾团成一团丢进桌肚。
“还行。”他自言自语。
刘耀文坐在第三排看着他的后脑勺。阳光从宋亚轩左侧的窗户照进来,把他头发边缘镀成金棕色,卫衣帽子耷拉在肩上,帽绳一长一短。
刘耀文的视线往下移。宋亚轩坐在椅子上,两条腿自然地伸着,脚踝处露了一截,踩着一双灰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好好的,标准的蝴蝶结,两个耳朵大小差不多。
刘耀文收回目光。
“亚轩哥。”
“嗯。”
“你之前说……你知道我好多事。”
宋亚轩偏了偏头,没完全转过来:“所以呢?”
“所以我得确认一下你有没有夸张。”
宋亚轩笑了。那个笑很淡,嘴角弯了一点点,但没出声。他把身子转过来面对刘耀文,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整个人陷在椅背里看着他。
“你六岁尿床的事,你妈在家长群里说过。你十二岁暗恋隔壁班班长的事,马哥跟我说的。你去年偷吃丁哥的零食然后栽赃给翔哥的事——”
“行了行了行了。”
刘耀文把两只手举起来做投降状,耳朵已经开始发烫。宋亚轩笑着把身子转了回去,重新面对窗户的方向。
刘耀文深呼吸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假装随意地在教室里走动,从第三排走到第四排,绕过一张倒扣的桌子,踢了踢地上的粉笔头,走到黑板前面看了看那行残留的粉笔字。他又走了回来,经过宋亚轩身后的时候,脚步放慢。
宋亚轩正低着头,好像在看桌肚里那张纸巾。他的视线不在脚上。
刘耀文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了。
动作很轻。他弯下腰,手指勾住宋亚轩左脚鞋带的一个耳朵,另一只手捏住另一个耳朵,交叉,绕一圈,从中间穿过去,拉紧。整个过程不到四秒。他屏着呼吸,眼睛盯着宋亚轩的后脑勺。宋亚轩没动,似乎在研究桌肚里面还有什么东西。
刘耀文收手。直腰。退后半步,然后正常速度往旁边走了两步,停在一张靠墙的桌子前面,假模假式地翻开桌上的一个旧本子,其实本子里面全是空白。
心跳有点快。他把手插回口袋里,拇指无意识地搓了搓指腹。
“你蹲那儿干嘛呢?”
宋亚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刘耀文没回头:“看这个本子。”
“什么本子?”
“空白的。”
“空白的有什么好看的。”
“……空白的有空白的韵味。”
他听见宋亚轩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声音。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嘎吱”一声。然后是脚步声。宋亚轩走过来了。刘耀文的心脏跳得更快了一点,但他控制着表情,把那个空白本子举到眼前,假装在对着光看纸的纹路。
宋亚轩走到他旁边站定,也看那个本子。
“你什么时候对纸张纹路感兴趣了?”
“最近。”
“你最近还看了什么?”
“……面粉的筋度。”
宋亚轩沉默了一秒,然后把手伸过来翻了一页。空白。又一页。空白。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桌面,看着刘耀文的脸。
“你耳朵红了。”
刘耀文抬手捂住耳朵:“阳光晒的。”
“这边没有阳光。”
“反光。”
“你当我三岁?”
宋亚轩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往教室门口走去。刘耀文看着他走路——左脚落地,右脚落地,左脚。鞋带完好地系着。宋亚轩没发现。
他走了三步。四步。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导演在外面走廊喊了一声:“各位老师,可以到一楼那个大教室集合了,我们先对一下机位。”
宋亚轩应了一声“来了”,然后停在门口,回头看了刘耀文一眼。
“走啊。”
“你先走我拿个东西。”
宋亚轩没多想,推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走廊里响起他走远的脚步声。
刘耀文站在原地。
他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然后蹲下来,双手撑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小团,肩膀在抖。
他在笑。无声地笑,笑得浑身发抖,笑得差点蹲不住。他捂着嘴,眼睛弯成两条缝,脑子里全是宋亚轩刚才走过的画面——那只左脚,那个蝴蝶结,漂亮地系在鞋带上,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下面打了个死结。跟桌腿连着的。绳子在桌腿根部绕了两圈,又从蝴蝶结下面穿过去了。只要宋亚轩往前走一步,那个结就会绷紧。
他蹲在空教室的地上笑了大约十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表情已经恢复到正常状态。他推开门,往一楼大教室走去。
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的步子很稳。他甚至吹了两声口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一楼的旧教室门已经开了大半,里面传来工作人员搬动器材的声音,还有贺峻霖在问“导演这个位置可以吗”。
刘耀文走进去的时候,发现七个人已经基本到齐了。导演蹲在教室一角调机器,马嘉祺和丁程鑫并排站在窗户边上,正在看一张手写的分镜图。张真源坐在第一排,用手撑着下巴,一副认真听课的好学生模样。贺峻霖站在讲台旁边,正在试讲台上那支没水的粉笔能不能写出字。严浩翔站在教室最后面,靠墙抱着胳膊,看见刘耀文进来,冲他抬了一下眉毛。
刘耀文冲他微微点头。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准备好了”的眼神。
宋亚轩站在教室右侧靠墙的位置,低头看手机。
导演站起来拍了拍手:“好,各位老师,我们先简单走一遍流程。第一场戏在刚才那间大教室里拍,就是这间。剧本大家看过了吧?没剧本,就两句话概念——‘最后一次坐在这间教室里,你们想说什么,想做什么,自由的。’我会架三台机器,分别从三个角度拍,你们正常互动就行,不用管我。”
丁程鑫:“多长时间?”
导演:“十分钟左右的素材量。你们先试一遍。”
他退到机器后面,做了个“请”的手势。工作人员把灯调亮了一点,教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那束从窗口透进来的阳光变得更真切,灰尘在光柱里悬浮。
七个人各自找位置坐下来。他们自然地分散在这间教室里,有人坐课桌,有人靠墙,有人站在窗户边。
宋亚轩选了一个中间偏右的位置,坐在课桌上,腿垂下来晃着。左手边是张真源,右手边是一个空位,再右边是贺峻霖。
刘耀文选的是宋亚轩正前方的位置。他转过身,面对宋亚轩坐着,两条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像一只蹲在墙头的猫。
宋亚轩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你又要干嘛”的警觉。刘耀文冲他笑,露出一排牙,笑得过于灿烂了。
宋亚轩收回目光。
导演在机器后面说:“好,三二一,开始。”
教室安静了一拍。然后张真源先说话了:“这教室比我们以前那个大多了。”
贺峻霖接:“我们以前那个教室还没有这个讲台的一半大,上数学课的时候老师胳膊肘能打到第一排的脸。”
马嘉祺笑了一声:“那第一排是谁?”
“我。”贺峻霖面无表情,“所以我现在这么矮是因为被打的。”
丁程鑫靠着窗框:“你明明是因为初中不好好喝牛奶。”
“丁哥你那身高也不是牛奶喝的,你那是基因。”
“我的基因是牛奶催的。我妈说的。”
六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导演的机器没有停。一切正常。松弛,自然,像回到真实的教室里,七个人像任何一个午后的课间那样散漫地东倒西歪着。
除了一个人。
刘耀文注意到宋亚轩一直没有动过。
准确地说,宋亚轩保持着那个坐在课桌上腿垂下来的姿势,但他刚才那条垂着的左腿绷紧了一下。
宋亚轩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在听着贺峻霖说话,甚至还在该笑的地方笑了一下。但刘耀文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左腿在绷紧之后又放松了,小幅度地往前荡了一下,像试图把自己往前送。但没送出去。
荡回来的幅度比出去的小。
刘耀文把下巴往胳膊里埋得更深了一点,眼睛睁大了。
宋亚轩低头了。很自然的一个低头——像在看鞋带松没松。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看见那条灰白色的鞋带以某种异常的弧度挂在桌腿边缘。他的视线在鞋带和桌腿的交界处停了一拍。停了大概一秒多一点。
然后他抬起了头。
他的视线从鞋带上移开,往前方扫了一圈。扫过了马嘉祺,扫过了张真源,扫过了贺峻霖,最后停在了正前方——停在了刘耀文脸上。
那个眼神非常平静。平静得像湖面。但刘耀文觉得湖底有什么东西在冒泡。
宋亚轩看了他大约两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他没有任何别的动作,没有低头,没有当场戳穿,没有叫出声。他只是把视线移到了窗户外面,继续听他们聊天,像什么都没发生。
十分钟的试拍结束了。
导演从机器后面探出头:“挺好的,很自然!大家保持这个状态,我们等会儿正式拍两遍。”
七个人开始从座位上起身。工作人员进来调整灯光,张真源伸了个懒腰,严浩翔从最后面走到前面来喝水。贺峻霖在跟马嘉祺争论“第一排被打脸”那个梗能不能用到正片里。
宋亚轩从课桌上跳下来了。
他跳下来的时候左脚先着地。着地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顿了一下,膝盖弯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步。但他在半秒之内稳住了重心,右脚跟上,站直了。自始至终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站直之后,低下头,弯腰,伸手去摸自己的鞋带。
刘耀文的视线跟着他的手。宋亚轩的手指碰到了鞋带的蝴蝶结。他没有扯——正常人发现鞋带被缠住会直接扯开——他只是用指尖碰了碰那个结,然后顺着那根带子往下摸。摸到桌腿的位置时,他摸到了那个绕了两圈的结。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停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慢慢地把鞋带从桌腿上解了下来。
动作很慢。一圈,两圈。他解开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蹭到的灰。鞋带还是散着的,他没有系,就让它拖着。
他穿过教室。刘耀文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位置正好在宋亚轩走向门口的路径上。宋亚轩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了一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宋亚轩低头看了他一眼——因为刘耀文还在椅背上趴着——那个目光和刚才一样的平静,平静里面有一点点光。
然后宋亚轩伸出了手。
他把手放在刘耀文头顶上,拍了拍。用了点力。像拍一颗西瓜。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收回手,拖着那条散开的鞋带走出了教室。
门在他身后合上。
刘耀文趴在椅背上,感觉头顶还残留着那只手的温度。他慢慢地把头抬起来,耳朵尖肉眼可见地又红了。
旁边的贺峻霖路过他,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关上的门。
“你惹他了?”
刘耀文没说话。
贺峻霖“啧”了一声,摇了摇头,抱着保温杯走了。张真源也路过,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个倒计时的页面,他举起来给刘耀文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潮汕火锅倒计时:待定”。然后他也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刘耀文一个人。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慢慢地把脸埋进胳膊里,整个人的耳朵红得像烫过。
与此同时,这台机器里的某一条视频文件在存储卡上被标记了。三天之后它会被剪进花絮,一周之后会上传到官方平台,一个月之后会被某个粉丝逐帧截图,做成“刘耀文名场面”的九宫格。
但此时此刻,刘耀文只是趴在空教室的桌子上,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然后偷偷地、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做了一件坏事。宋亚轩知道了。但宋亚轩没当众揭穿他。
四哥什么都知道。
四哥什么都没说。
刘耀文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看着门口的方向,嘴角还翘着。
晚上回去得想个办法补偿他。
他想了一会儿,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方案是“明天惹马哥的时候把仇恨值拉满,让四哥在旁边看戏不用上场”。然后他觉得这个方案非常合理,于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门口走去。
走廊尽头传来工作人员喊“各就各位”的声音。刘耀文加快了脚步。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他的影子在前面跑,他跟在后面追。
而教室里面,那张被鞋带缠绕过的桌腿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痕迹,绳子的摩擦力在旧漆面上磨出了一点白印。
那是他们回来以后会看到的。
那是最轻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