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放假了 我回来了
六月六日的晚上,谢知意失眠了。
其实她以为自己不会失眠的。一整年的复习做得扎实,最后几次模考的成绩也回到了正常水平,该刷的题都刷完了,该背的作文素材也背得滚瓜烂熟。她妈晚饭做了她爱吃的菜,饭后她爸削了水果端到房间,走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说了句"放宽心"。一切都按照"考试前夜应该有的样子"在运转。
但她躺在床上两个小时了,脑子还是清醒得不像话。
房间很暗,窗帘拉了一半,窗外的路灯光漏进来一条窄窄的光带,横在天花板上。她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又翻了个身。枕头换了几个角度。数羊数到三百多只的时候她放弃了,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条光带,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
她想明天的语文卷子会考什么作文题。她想如果考到"青春"或者"成长"她可以套哪篇素材。她想自己的2B铅笔是不是削好了,准考证和身份证有没有放在透明文件袋里。她的脑子像一个停不下来的跑步机,把所有跟考试有关的事情轮番放上去跑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在那些"正事"的间隙里,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说明天考完有话对她说。
谢知意盯着天花板,心跳开始加速,跟考试紧张的那种加速不一样。她把那两条线在脑子里拆开理了一下——一条是"明天高考"的紧张,一条是"明天考完沈西洲要说什么"的紧张。两条线缠在一起,像两根拧紧的麻绳,把她的整个胸腔裹得密不透风。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她犹豫了一下,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几秒钟,然后打了一行字:"你睡着了吗?"
发送。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盯着窗帘缝隙里的光发呆。过了大概半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她翻过来看。
"没有。你也没睡?"
谢知意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的微光照着她的脸。她想了想,打字:
"有点紧张。睡不着。"
"正常。我也紧张。"
她盯着"我也紧张"那四个字看了两秒。沈西洲会说"紧张"——她以前从来没想象过他紧张的样子,他做什么事看起来都从容不迫,连百日誓师台上讲话都带着那种"我准备好了"的气场。但他说他也紧张。
"你紧张什么?"她问。
"怕考不好。怕出意外。怕明天作文题目太难。"
"还有呢?"
这一条她等了比之前久一点。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一个人在反复斟酌要不要把某句话说出口。最后终于发过来一条:
"还怕我说的话到时候说不出口。"
谢知意盯着那行字,心跳比刚才更快了。她把手机贴在胸口贴了几秒,然后拿起来,打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最后她只回了一句:
"你明天一定能说出口的。我等你。"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回枕边,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她感觉自己的耳朵烫得能把枕头烤焦。刚才那句"我等你"说出去之后,事情就有了一个明确的指向——她给了他一个承诺,而他也知道她给他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好。那你早点睡。明天加油。"
"你也加油。"
"嗯。"
然后是一段沉默,对话框安静了。谢知意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平躺着,盯着天花板。那条光带还在那里,横在天花板正中央,像一道安静的分界线。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的脑子里没有那些乱糟糟的习题和作文素材了,她只想着刚才那段对话。"我等你"、"好"、"明天加油"、"你也加油"。几个短句在黑暗中来回浮动,像夏夜水面上轻轻晃动的小船。她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呼吸变深了,南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香樟叶的气息。
她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香樟叶擦着窗玻璃,沙沙地响,像一声很轻的、穿越整夜的晚安。
然后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谢知意醒得很清醒。她洗漱、吃早饭、检查文件袋,她妈在旁边陪着她吃,全程没多说什么。出门的时候她妈在门口站了一下,说了句"加油"。谢知意回过头朝她笑了笑,然后走进了六月七日的晨光里。
六月七日,天气晴朗。六月的南风已经热了,裹着香樟和阳光的气味,在校园的每个角落里涌动。考点设在本校,谢知意走进校门的时候看到操场上拉起了警戒线,穿制服的保安站在路口维持秩序,送考的家长在校门外聚成一片密密麻麻的人潮。她穿过人群走进教学楼,找到自己的考场,在座位坐下来的那一刻,所有的不安都退下去了。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遍作文题,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前天晚上想过的那些素材,有一篇刚好能用上。
她拿起笔,开始写。
第一天的语文和数学考完,她觉得自己发挥正常。出了考场看到林栀在走廊里等着,两人击了一下掌,没多聊考试内容。谢知意走出校门的时候往一班的方向看了一眼,没看到沈西洲,她收回目光,跟她妈回家了。
晚上她没再失眠。她按时躺在床上,关了灯,在黑暗里把最后一天要考的文综和英语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闭上了眼睛。手机放在枕边,没有新消息。
她知道他在认真准备明天的考试。她也是。
六月八日下午五点,英语考卷被收走的那一刻,谢知意把笔放下。
考场里安静了半秒,然后各种声音同时涌上来——椅子被推开的摩擦声、有人长舒一口气的叹息、卷子被哗啦啦翻动的声响。她坐在座位上多待了几秒钟,看着窗外的阳光斜斜地铺在桌面上,窗外的香樟树叶被南风吹得翻动着,亮闪闪的绿色一片连着一片。
一年。从五月十七日到今天,整整一年零二十二天。
她站起来,把文具收进文件袋里,走出考场。
走廊里已经全是人了。有人欢呼着冲出去,有人对答案,有人在走廊里互相拥抱。谢知意穿过人群往教学楼出口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她走到一楼门厅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门厅里人很多,她站在柱子旁边张望了一下,在人群中找那个蓝白校服的身影。大家都在往外走,穿校服的背影一个接一个从她面前过去,她一个个地看过去——
没有。
她往一班的方向走了几步。一班考场的门已经开了,学生正陆续出来,她站在走廊边上等,看着出来的每一个人——不是、不是、不是。
然后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屏幕上是一条消息:
"天台。我在上面等你。"
谢知意把手机握紧,转身往楼梯的方向走。她的步伐越来越快,最后一层楼几乎是小跑着上去的。
天台的门虚掩着。她推开的时候,南风轰地迎面扑来。
六月傍晚的天光还亮着,西边的天空铺了一层暖橘色的霞光。天台的地面上铺着老旧的防水卷材,四周的栏杆刷着深绿色的漆。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考了一天的倦意和汗意全部吹散了。
沈西洲站在天台靠栏杆的位置,背对着她。他听到门响转身过来,校服的衣摆被南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夕阳的光从西边斜照在他身上,在他眉眼间落下温暖的金色。
谢知意站在天台门口看着他。南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远处农田和河流的气味,带着一整年的春夏和等待。
他朝她走了两步,在离她一两米远的地方停下来。
"谢知意。"他说。
她看着他,耳朵红了,但这一次她没低头。"嗯。"
沈西洲沉默了两秒。他的手里什么也没拿,没有信,没有花,什么都没有。他站在夕阳里,像一个终于站在正确坐标上的人。
"我本来想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他说,"写了一整年,写了很多稿,每一稿都觉得不够好。后来我想,还是当面说吧。"
谢知意看着他。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但她的眼睛没有移开。
沈西洲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些攒了一整年的话,一句一句地说了出来。
"我第一次看到你的名字,是高一下学期,你在作文竞赛里写了一篇《南风》。那篇文章我看了三遍,到现在都能背出最后一句。我那时候不认识你,但觉得写这篇文章的人一定有一双能看到风的眼睛。"
"后来我到处找你的名字。路过三班门口会往里看。课间操的时候会在一群马尾辫里找那个侧脸。练习册发下来我会故意翻到你的那一本,在空白处写一些你可能根本不会看到的字。"
"五月十七日那天,你在走廊撞到我。其实我远远就看到你了,你抱着一摞书走过来的样子像一只鼓足勇气往前冲的小刺猬。我本来想喊你小心——但我没喊。因为我想——也许这是唯一的机会让我认识你。"
"那天之后我就没有停止过想见你。图书馆、走廊、窗台、校刊、百日誓师。每一件我做过的事,每一次我说的'没事'和'加油',都不是偶然的。我一直在你旁边,只是你不知道。"
谢知意的眼眶红了。她站在那里,南风把她的刘海吹散在额前,她抬手压了一下,但手在发抖。
沈西洲看着她,目光很安静。跟去年五月十七日走廊里那双眼睛一样——干净的、认真的、像确认了好久终于开口的。
"谢知意,我喜欢你。从你写那篇《南风》的时候就开始了。"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一些,像把最重的一块石头终于放在了该放的位置,"你之前说过,西洲不是一个地方,是那个人。我现在想告诉你的是——"
他顿了一下。
"——那个人,是我。"
南风穿过天台,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动。远处操场上传来毕业生的欢呼声,很远很远,像隔了一层膜。谢知意站在他面前,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一颗。
她笑了。一边笑一边用手背蹭掉脸上的泪痕,声音有点抖,但很稳: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她看着他,眼睛弯弯的,盛着整片黄昏的光。
"原来南风真的把我的梦吹过来了。"
沈西洲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成一个完整的笑。他伸出手来,像去年五月十七日捡起那本练习册一样,动作轻而稳——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落在她头顶的时候,温温热热的。
"所以,"他说,"西洲不是地名,是你的。"
谢知意站在天台上,南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整片天空被晚霞烧成了暖橘色。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握住的时候他反手包住了她的手指。
两个人站在高三教学楼的天台上,十指相扣。南风在他们之间吹了一年,从香樟到西洲,从姓名贴到天台的夕阳。
终于吹到了答案的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