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两日

高考第一天早上，谢知意走进校门的时候，操场边上的香樟树被晨光照得泛着油绿的光。她穿过警戒线往教学楼走，经过门厅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余光往西楼的方向扫了一下。

一班考场在二楼东侧，三班在二楼西侧。她看不到他，但她知道他也在往教学楼里走。在同一个清晨，同一个考点，穿着同一件蓝白校服，走向同一场决定未来的考试。

她收回目光，拐进了自己的考场。

第一场语文，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先是下意识地翻到最后一页看作文题，看完之后愣了一下——题目是《回响》。关键词提示里写了"记忆"、"声音"、"人与人之间的痕迹"。她在草稿纸上列了三分钟提纲，然后提起笔开始写。

她从"南风"开始写。写风穿过香樟树的声音，写练习册纸张翻动的声响，写有人在走廊尽头念出她名字的尾音。她没有写任何具体的名字，但她写完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眼角有点潮。

她把自己的答案折好，放进了密封袋里。

下午数学，她做得比较顺。最后一道大题跟她考前练过的某道压轴题很像，只是把参数换了一组。她在草稿纸上推了三步就找到了思路，写完的时候还剩二十分钟检查。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很淡，像被风吹散的一缕棉絮。她在脑子里把明天要考的科目过了一遍，然后低头又检查了一遍答题卡。

走出考场的时候天还亮着。走廊里到处是讨论答案的声音，她绕开人群往校门口走。经过门厅的时候她又往西楼的方向扫了一眼，还是没看到那个身影。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她知道他在专心考试。她也该专心。

晚上回家她妈做了一桌菜，没问她考得怎么样。饭后她坐在书桌前把文综的考点又过了一遍，英语的单词语法在脑子里溜了一圈。十点准时洗漱上床，她关了灯，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枕头旁边。

黑暗里她盯着天花板想了想今天下午数学那道压轴题的第三问，脑子里自动把步骤推完了一遍。然后推完了之后她闭上眼，想着明天考完——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顶，在闷热的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明天考完就知道了。

她闭着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慢慢地把呼吸放平，南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带着香樟叶的气息，软软地落在她的脸颊上。她觉得自己像一株被夏夜的风吹拂着的植物，根扎在土壤里，枝叶舒展在星光下，安静地等待着天亮。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比第一天还早。洗漱的时候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眉眼之间没有倦色，有一种很奇怪的通透感，像是把什么很沉的东西提前放下了。她检查了文具袋，确认了身份证和准考证，在餐桌前吃完了她妈煮的粥和鸡蛋。

出门的时候她妈在门口站了一下，跟昨天一样说"加油"。谢知意回头笑了一下，说"妈，考完我想吃火锅。"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推她："赶紧走，考完想吃什么都行。"

上午文综，下午英语。最后一门英语的时候，她做完阅读理解还剩二十分钟。她把答案填到答题卡上，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然后把笔放下了。

窗外有一阵南风吹进来，吹动她桌角多余的草稿纸，那张纸飘起来又落下去。

她看着那张纸落回桌面上，忽然想起去年五月十七日的走廊——练习册哗啦啦散落一地的声音、少年蹲下来帮她捡起的侧影、他念出她名字时低下去的嗓音。那些画面像同一阵风里的无数片叶子，从过去吹过来，落进了此刻的这个瞬间。

五点了。考场里的广播响起了考试结束的提示音，提醒考生停止答题。

她把笔帽扣上，把试卷和答题卡按顺序整理好，放在桌角。监考老师过来收卷的时候她坐得很直，没有急着站起来。她看着每一张卷子被收走、装袋、密封。等监考老师说了"可以离场了"，她才慢慢站起来，把文具收进文件袋里。

走廊里已经开始热闹了。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走廊里跑着找人。谢知意走出去的时候被人群裹着往前移动，她攥紧文件袋，穿过人群往一楼走。

她的心跳很快。但跟考试紧张不一样。那是一种早在很久以前就被允诺的期待，像一整年的鼓点终于敲到了最后一个重拍。

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扑了满脸。六月的傍晚，天光还很亮，南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裹着草叶和温热的气息。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天台。我在上面等你。"

她握着手机，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南风里的气味。香樟、操场、晚照、考完的轻松、即将到来的什么。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楼梯的方向走。

推开天台门的时候，南风扑面而来，带着六月傍晚特有的、铺天盖地的暖意。夕阳把整个天台染成了暖橘色，远处是灰蓝色的天际线和成片的屋顶。

沈西洲背对着她站在栏杆旁边，听到门响转过身来。

他整个人站在夕阳的光里，校服衣摆被风吹动，额前的碎发被掀起来又落下去。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嘴角弯起来。

"你来啦。"他说。

谢知意站在天台门口，南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她忽然想起去年五月十七日的走廊，那个同样被风吹动的瞬间，一个名字被念出来的尾音，和一颗从那时起就开始加速跳动的心。

一年零二十二天。

"嗯。"她说，"我来了。"

南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吹过香樟树冠，越过校园的红砖围墙，吹向更远的、夏天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