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西洲第一次注意到谢知意的名字,是高一四月的某个傍晚。
那天他从物理竞赛集训室出来,脑子里的电路图和公式还缠成一团。他走在回教室的路上经过学校文化橱窗,余光扫到展板换了新内容,脚步没停,但走了两步之后又退了回来。
全市作文竞赛获奖作品展。红彤彤的喜报贴在橱窗最上方,底下一排排白色打印纸整齐地排列着。他本来只是打算看一眼就走的,但目光在三等奖区域停住的时候,一篇名叫《南风》的文章让他挪不开眼。
文章不长,大约一千五百字。写的是在外婆家度过的夏天——夏夜庭院、蒲扇、萤火虫、南风穿过稻田的气味。作者写风"是有味道的",是西瓜切开那一瞬的清甜,是竹席被日光晒透了的干香,是外婆身上混着肥皂和樟脑丸的、让一个孩子觉得安心的气息。
沈西洲站在橱窗前把那篇文章读了两遍。第二遍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风把梦吹到的地方,就是故乡"——他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陌生。他从小是一个理性的人,对文字没有特别的敏感,他更擅长的是证明题和物理推导,但那天傍晚,他在那篇文章前面站了很久。
退后半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作者名字——谢知意。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然后记住了。
之后的一整年里,他并没有刻意去找她。他只是知道有一个叫谢知意的人存在,知道她是三班的,知道她写过一篇让自己停下脚步的文章。偶尔路过三班门口他会无意中扫一眼,但从来没有对上号。
直到高一下学期快结束的某天,早操集合的门厅里,他第一次看到了她的脸。
阳光从玻璃天窗照下来,她走在三班队伍靠后的位置,马尾辫、安静的侧脸、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时嘴角弯弯的。沈西洲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但那天回去之后他翻出了自己复印的那本作文集,又看了一遍《南风》。他发现再读的时候,文章里那个夏夜庭院中的人有了具体的轮廓。
后来他开始有意识地在人群中辨认她。课间操的队伍里,体育课的树荫底下,放学时校门口的香樟树下。他从来没有主动跟她说过话,但这种"知道她在那里"的感觉像一粒种子,在他心里慢慢地、无声地长出了根须。
高二开学,他作为物理课代表去领全年级的练习册。他蹲在地上分册子的时候随手翻开一本三班的练习册,姓名贴上圆润的字体映入眼中——"谢知意"。他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面停了一下。然后他翻到一道她做错的题,拿出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解题思路。
写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他把练习册合上放回三班那摞里,站起来就走了。那之后一段时间他没再做过类似的事,但每次看到那摞三班的作业本,他的目光会不自觉地在其中搜寻。
五月十七日那天,他终于正式认识了她。
走廊里她抱着一摞练习册撞上他的时候,他下意识伸手去接。满地散落的白封面里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的本子,姓名贴上那三个字他认了一整年的字迹安静地躺在光线下。他捡起来的时候把本子翻到封面看了一眼,然后轻声念了出来——
"谢知意。"
他说"名字很好听"的时候看到她的耳朵红了。那种从耳廓往上蔓延的粉色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清晰,他忽然觉得这一整年的注目和等待,都值了。
从那天开始,他在练习册上用铅笔跟她"对话"。他注意她的错题类型,挑她容易卡住的地方写提示。他在"加油"后面画了一个很小的括弧——本意是一个笑脸,但画得太轻了,只剩一个弧度的痕迹。他不知道她能不能懂。
她回了。用铅笔在下面写了"谢谢。我下次试试。"字圆圆的、软软的,像一只雏鸟挤在它旁边。沈西洲拿到练习册看到那行回复的时候,坐在座位上低头笑了一下。
后来他在体育课上看到了她站在篮球场外。他的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捕捉到树荫底下那个身影一直没走。他坐下来揉膝盖的时候其实没有真的伤到,但他想让她知道"没事",所以他抬起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隔了十米距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她耳朵里。
她站在那棵树下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放了一瓶水在窗台上转身走了。沈西洲坐在台阶上看着那瓶水,觉得膝盖那点磕碰压根不算什么。
下雨那天他在门厅里看到她在角落躲雨,抱着书包缩着肩膀,鞋尖被屋檐滴下来的水溅湿了。他书包里有一把伞,很小,撑开只够一个人。他犹豫了几秒,然后把伞放在了她旁边的窗台上,自己走进了雨里。水从发梢淌进领口的时候他想的是:她会用那把伞吗?她会看到伞柄上那个"沈"字吗?
图书馆第一次遇见她是意外。他真的常去那个图书馆,只是没想到她也会去。她端着水杯走进自习区的时候脚步犹豫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到是她,心跳快了半拍,然后他指了指对面空着的座位。整个下午两人没怎么说话,但他听到她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的声音,听到她偶尔叹气的声音,那种"她在对面"的存在感让他整天的题都做得格外顺畅。临走的时候他在她桌上放了一颗橘子糖——他书包里一直备着几颗,是从林栀那里"了解"到的她喜欢的口味。
寒假除夕他犹豫了很久才发出那条"新年快乐"。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握着手机等了五分钟。她回了"新年快乐",他靠在床头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后来他们断断续续地聊了一个假期,内容都是琐碎的——吃了什么、看了什么、今天有没有出门——但每一条消息他都至少读两遍。
寒假快结束的时候他站在阳台上看元宵节的孔明灯,满城的橘红色光点升起来。他拿出手机问她在干嘛,她说在看孔明灯。他发了一句"许愿了吗",她说"许了",他问"什么愿",她说"说出来就不灵了"。他站在夜风里想,我的愿跟你的一样。
开学以后他养成了课间站走廊的习惯。那个位置正对着她的窗户,隔着三四十米和一排香樟树。他有时候能看到她趴在桌上写作业,有时候看到她靠着窗台发呆,有时候她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一眼——他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他,但他每次站在那个位置,都觉得这一天值得。
百日誓师那天他站在台上的时候其实手里那张纸上的内容是背过的。但他讲到"如果你有想说的话,别等到考完再说"那几句的时候,他抬眼往三班区域扫了一下,看到她在台下坐着,低着头。那一刻他是对着她说的,但他不确定她有没有听懂。
一模之后她状态不好。陈屿跟他说"三班那个谢知意好像掉了很多名",他在走廊里等了半天,终于看到她端着一杯水走回来。她低着头,脸上没表情,跟平时不一样。那天下午他去买了她喜欢的那家奶茶店的热芋泥波波,拎着站在三班门口等她出来。他把奶茶递给她的时候没有说"别难过",没有说"下次努力",他只说了一件事——她写的那篇《南风》他到现在还记得。因为那是真的。
他说"你写得特别好"的时候,看到她眼睛里有光重新亮了一下。
图书馆自习成了习惯。每周六早上他提前二十分钟到,把对面座位擦干净,然后坐下来等她。她来了之后两人各做各的题,偶尔交换草稿纸。有一次她趴在桌上睡着了,南风从窗外吹进来把她鬓边的头发撩起来,他盯着看了几秒,移开了目光。那天下午他帮她改物理卷子的时候注意到她校刊那篇文章里写了"五月十七日"——她写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能对上。合上校刊的时候他在心里想:她知道是他了。她一直都知道。
校刊特辑里他那篇"相遇"其实写的也是她。门槛上画画的那个女孩是他虚构的,但"你走过去,她抬起头,风刚好吹过来"的那个瞬间,是五月十七日走廊里真实发生过的。
他本来想等考完再说所有的话。百日誓师的时候他站在台上对着几百个人说"别等到考完再说",其实是在提醒自己——别拖了,再拖可能就来不及了。但他最后还是决定等考完。因为考试前跟她说那些,会让她分心。他想让她安安心心地考完最后这几场,然后他再站在她面前,把这一整年攒着的话一句一句地说给她听。
沈西洲坐在书桌前,窗外是五月末的夜晚。南风穿过香樟树的枝叶,沙沙地响,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说悄悄话。他拉开抽屉,翻到那个旧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五月十七日,南风,遇见谢知意。"
他在那行字下面添了一行新的:
"六月八日。考完。等你。"
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最底层。窗外有一阵更暖的风吹进来,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草木和露水混合的气息。
快了。
沈西洲关了台灯,躺进黑暗里。嘴角有一个很小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快了。2
这不是简单的章节,这是艺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