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次模考之后,谢知意开始每周末去图书馆。
起初是她自己去的,收拾好书包坐二十分钟公交到市图书馆二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课本和练习册。第一周她到的时候,沈西洲已经在了,坐在他们上次坐的那张桌子的同一侧——她的对面,空着一个座位。
她走过去的脚步很稳,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来,说了声"早"。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回了一声"早",然后继续写题。
两个人都没多说话。周六早上的图书馆很安静,空调的低鸣和翻书声混在一起,像一层均匀的白噪音。谢知意做物理卷子,做到不会的题时用笔帽轻轻敲两下桌面,沈西洲就会抬头看一眼她指着的那道题,然后伸手把卷子拿过去扫一眼,在草稿纸上写几行推导推回来。
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交流。他推过来的草稿纸上每次都写得很清楚,每一步的变号和公式依据都标注了。谢知意看一遍就能顺着做下去,做完之后在草稿纸边缘画一个小小的"✓",再把纸推回去。
沈西洲看到那个钩的时候嘴角会动一下。很小的幅度,像水面被风掠过一下。
第二周谢知意到得比沈西洲早。她选好了座位把东西摆好,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她妈早上灌的红枣茶——放在桌子角上。过了大概十五分钟,沈西洲来了,手里端着从楼下咖啡店买的纸杯,杯盖上写着"美式"。
他坐下来的时候目光在她那个保温杯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自己那杯美式推到桌角,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塑料水杯。
那天之后,沈西洲来图书馆的时候手里不再端纸杯了。他带着一个跟谢知意风格很像的保温杯,银色磨砂表面,盖子是深蓝色的。谢知意注意到那个保温杯是新的——标签还没来得及完全撕干净,杯底贴着一小块残留的价签。
她把那个发现记在心里了,没说。
周末的自习变成了固定的习惯。两个人从早上九点坐到中午十二点,各自去食堂或者在外面随便吃点东西,下午两点再回来坐到五点。中间偶尔抬头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各自安静地写题。沈西洲带的是物理竞赛和数学提高题,谢知意做的是高考模拟卷和各科综合训练。两人的难度差了一个级别,但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谁也不觉得违和。
偶尔谢知意做完一整套卷子抬头休息的时候,会看着对面的人发呆。午后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他低垂着眼,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偶尔停下来翻一页参考书。他做题的时候会微微皱眉,嘴唇轻轻抿着,但过一会儿眉头就松开,笔下流畅地写出一长串推导。
他不知道谢知意会在对面看他。有时候谢知意看久了,他会毫无预兆地抬起头来,吓得她赶紧把目光移回自己的卷子上,假装在审题。
后来她发现他抬起头的时候嘴角会有一个小小的弧度——他知道她在看他。
"你发现了吧。"谢知意某次终于忍不往了,低头写字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
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发现什么?"
"……没什么。"她埋下头,耳朵又红了。
五月中的某个周末,天气已经热起来了。图书馆的空调开得很足,谢知意穿了件薄外套还是觉得冷,伸手揉了揉胳膊。对面的人抬眼看了看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中央空调的出风口下面,伸手调整了一下风向叶片的角度。
他回来坐下,什么也没说。谢知意低头写题,觉得胳膊上被冷风吹着的地方确实没那么凉了。桌面上他的保温杯和她的保温杯并排放着,银色和蓝色靠在一起,像两株同一种类的植物,各自生长,根系却已经悄悄交缠在了一起。
"你物理卷子做完了吗?"沈西洲放下笔问了一句。
"还有最后一题。"
"我看看。"
谢知意把卷子推过去。沈西洲扫了一眼题干,然后从笔袋里抽出铅笔在她的卷子空白处开始写。他的笔尖移动得很快,但每一笔都清楚,标了序号和箭头,最后在答案旁边画了一个小框把最终结果圈起来。
"最后两步用等效电路简化会快一点。"他把卷子推回来,"你按那个思路再算一遍看看。"
谢知意接过来顺着他的步骤推了一遍,果然比她自己硬算少用了两步。她抄完答案把卷子收好,抬头的时候发现沈西洲正在看她。
午后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很淡的笑意,像一个人在看着一件让他觉得很舒服的东西。那一瞬间谢知意觉得"舒服"这个字眼太轻了,但她找不到更合适的词。
"你看什么?"她问。
"看你写完了。"
谢知意低下头把笔帽扣上,嘴角的弧度藏不住。她没再追问,他也没继续解释。窗外的蝉开始叫了,一阵一阵的,断断续续,像夏天刚起床时含糊的嘟囔。
收拾东西的时候谢知意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本书——最新一期的校刊,前几天刚印出来的。她翻了翻,找到某页,然后把书推到沈西洲面前。
"你写的那篇。"她说。
校刊的毕业季特辑上,沈西洲那篇以"相遇"为题的散文排在了第五页。谢知意上周拿到校刊的时候就翻到了,读了两遍。他的文字跟他的人一样——不花哨,不煽情,但在某些细节处有出乎意料的温柔。他写的是某年夏天在一条很老的巷子里遇见一个坐在门槛上画画的女孩,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画,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但那个画面他一直记得。结尾他写"有些相遇不用言语,你走过去,她抬起头,风刚好吹过来。这就是全部了。"
谢知意读的时候觉得那个"坐在门槛上画画的女孩"也许不只是一个虚构的意象。但她没问。
沈西洲接过校刊翻了翻,看到自己那篇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翻页的动作稍微慢了一点。他合上校刊还给她,说:"你的呢?"
谢知意从书包里又掏出一本——她自己的那篇排在倒数第三页。写的也是夏天,但跟一年前那篇《南风》不太一样。那篇写的是外婆家的庭院,这篇写的是今年的夏天——走廊、香樟、南风、练习册上的铅笔字、一个帮自己捡书的人。她没有直接写任何具体的名字,但每一句都在写同一个人。
沈西洲接过去,翻到她那一页,低头开始读。
谢知意坐在对面收拾东西,余光看着他。他读得很慢,比她想象中慢。到后半段的时候他的目光在某几行上停住了,像一个人在辨认自己熟悉的东西。过了十几秒他翻到下一页,把整篇读完了,然后合上校刊,抬起头。
"你写的是五月十七号吧。"
谢知意的心跳加快了一拍。她低着头把笔袋拉链拉上,声音平平的:"你怎么知道。"
"那条走廊。香樟树。练习册。"沈西洲把校刊放在桌上,指尖压在封面边缘,"你写的每一样我都记得。"
图书馆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从远处靠近又远去。谢知意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书包的拉链齿,不知道该回什么。
沈西洲没有再追问。他把校刊轻轻推回她面前,然后拿起了自己的书包。
"下周考试了。"他说,"考完再说。"
谢知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也正好看着她,窗外的午后阳光照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光影里浮着细小的灰尘,像无数颗缓缓移动的金色微粒。
她点了点头。
两人各自背起书包走出图书馆。门口的阳光热辣辣地扑下来,南风里已经带上了盛夏将至的潮热气息。香樟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蝉鸣从树冠深处涌出来,一波一波的。
谢知意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沈西洲的背影走下台阶,拐进了梧桐树荫里。他走出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本校刊,指尖摩挲着封面的边缘。
考完再说。
这句话跟百日誓师那次的"别等到考完再说"隔着一个月遥遥呼应,像两段隔空递过来的线头。她不知道他到底要在考完说什么,但她心里隐隐有一个答案,那个答案像一枚正在孵化的种子,从五月十七日那天种下去,现在终于快要破土了。
她转身走回家。南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她的刘海掀起来。她抬手压住,低头笑了一下。
考完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