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模的成绩是在四月最后一个周五发下来的。
那天下午,谢知意去办公室取作业本,回来的时候经过公告栏,脚步习惯性地停了一下。年级前一百名的榜单贴在软木板上,红纸黑字,按总分从高到低排列。她向来是瞄一眼就走,属于那种不上不下的位置——前五十进不去,后五十也掉不下来,稳稳当当卡在中间偏上。
但这次她的目光从第一行往下扫,扫到第四十几行的时候,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
她顿住了。视线重新回到第三十五到五十五名的区间,一行一行地看过去。没有。再往下扫,到第六十几行——还是没有。她的名字一直滑到第七十三名的位置才出现,旁边跟着各科的成绩和总分。
上次期末是四十二名。掉了三十一名。
谢知意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十秒钟。周围有别的学生在讨论排名,有人在叹气有人笑,她的耳朵里嗡嗡的,像隔了一层水。她慢慢收回目光,抱着作业本走回教室,步伐正常,表情正常,坐下来的时候还把作业本理整齐了才放到讲台上。
林栀在看她的排名,看了之后转过头:"你这次怎么——"
"我知道。"谢知意语气平得没有波动,"掉得有点多。"
"有点多?你掉了——"
"林栀。"谢知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平静,但林栀闭嘴了。
物理课开始的时候,谢知意翻开练习册,看了一眼上次考试那道她卡了半天的电磁感应大题——一个负号漏了,扣了六分。她当时在考场上盯着那个空白的答题区域,脑子里一片空白,怎么也算不出正确答案。后来考试结束沈西洲在走廊里碰见她,问了一句"考得怎么样",她勉强笑了笑说"还行"。
现在成绩出来了,那个"还行"像一记软绵绵的回旋镖,飞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自己脸上。
整节课谢知意都没怎么说话。她听课、记笔记、做例题,表面上看一切正常。但林栀在旁边观察她,发现她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笔尖在纸面上停顿的时间比平时长。她在走神,但她走神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跟平时提到沈西洲时那种藏不住的笑意完全不同。
下课铃响了,谢知意站起来去接水。她端着水杯走到走廊东头,路过一班门口的时候脚步没有慢,视线也没有往里瞟。水流哗哗地灌进水杯里,她盯着杯口翻滚的水面看了很久,直到水溢出来烫了一下手指才回过神。
下午第二节课间,林栀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她从门口探头看了看谢知意的方向,欲言又止地走进来,坐下来之后用手肘碰了碰她。
"我刚才在走廊碰到陈屿了。"
谢知意低着头写题,笔尖没停。
"他问我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谢知意的笔顿了一下。
"我没说啥,我说你这次考得不太理想,在调整情绪。"林栀声音低低的,"然后他说'那沈西洲可能下午要过来'——我说你跟我说的这个干嘛——他说他就顺便提一句。"
谢知意没有抬头。她的笔尖继续在纸面上移动,速度慢了,但没停。她觉得自己应该回一句什么——"不用来"或者"不用管我"或者"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这些话堵在嗓子里,哪一个都说不出口。
因为她确实不太好。
考完试那天她心里就有预感了。物理卷子最后三道大题她做得磕磕绊绊,数学的解析几何跳了一步没写完整,连向来稳的语文作文都写偏了题。她当时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事的模考而已",但成绩真的出来的时候,那个数字像一个重物压在她胸口,闷闷的、沉沉的,推不开。
晚自习前的自由活动时间,教室里大半人都出去透气了。谢知意趴在桌上,脸朝着墙壁的方向,闭着眼睛。她没睡着,就是不想动。窗外有风吹进来,暖的,带着香樟叶的气息,但她连眼皮都懒得抬。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门口有人喊了一声"谢知意,有人找"。
她慢慢抬起头,转过去看了一眼。门口站着一个蓝白校服的身影,手里拎着什么东西,靠在门框边上。
沈西洲。
他看到她抬头了,没有催她,就站在门口等着。教室里有零星几个人,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没人特别在意。谢知意犹豫了一秒,然后站了起来,走出去。
两人站在走廊里。这个时间点走廊里很空旷,偶尔有人从远处走过,但离他们都远。黄昏的光从西边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地面上交叠了一下。
沈西洲没问她考了多少分。没问她排名掉了多少。他抬手递过来一杯奶茶——温热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谢知意低头看了看,是学校门口那家她常喝的店,芋泥波波,三分糖。
他怎么会知道她喜欢喝这个。
"林栀说的。"沈西洲像看穿了她的疑问,"她说你喜欢这家的芋泥波波。"
谢知意伸手接过奶茶,掌心贴上去,温温热热的。她拿着那杯奶茶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杯口封膜上的店标,喉咙有点发紧。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沈西洲没走。他往旁边挪了半步,靠到走廊的墙面上,跟她并排站着。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说:"我上次竞赛集训的时候,有次模拟考从第一掉到第七。就一周之内的事。"
谢知意抬起眼看他。
"那时候也觉得完了。人坐在教室里,什么都听不进去。"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后来我想,着急没有用。一次考试只能告诉你你哪里没准备好,不能告诉你你以后考不好。"
谢知意握着那杯奶茶,杯壁的温度从掌心往上传。她看着他侧脸的轮廓,黄昏的光在他鼻梁和下颌投出柔和的明暗分界。
"而且,"沈西洲顿了一下,把目光从前方收回来,落在她身上,"你上次那篇关于南风的作文,我到现在还记得。你写得特别好。"
谢知意愣了一下。他说过这句话,说过好几次了——语文课门口、周老师办公室、图书馆。但每一次他说的时候,语气都和第一次一样认真,像在重新确认一个他早已确定的事实。
"你写的那些感受,"沈西洲把视线移开了,看向走廊尽头的黄昏天光,"不是所有人都能写出来的。所以——"他停了一下,像在挑合适的词,"你别因为一次模考就怀疑自己。"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远处有人在喊"吃饭了",声音从操场那边传过来,隔着几面墙,模糊而遥远。
谢知意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封膜上凝着的水珠滑下来一滴,落在她虎口上,凉凉的。
"沈西洲。"她说。
"嗯?"
"你下周还去图书馆吗?"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去。"
谢知意点了点头。她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的天空,晚霞烧成了橘粉色,南风从窗口穿进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她握着那杯奶茶,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芋泥的甜和波波的软在嘴里化开,温热的一路滑进胃里。
她忽然觉得那个压在胸口的、沉沉的东西,被这杯奶茶的温度化开了一点。
"回去吧。"沈西洲直起身,"晚自习快开始了。"
他转身往一班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夕阳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暖橘色的,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声音很清楚地传过来:"谢知意。"
"嗯?"
"你上次那个本的后面,别写太多让自己难过的。"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蓝白校服的背影被走廊尽头的光渐渐吞没,拐了个弯,消失了。
谢知意站在原地,手里的奶茶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她的耳朵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烫着,但这次烫得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是因为害羞和心动,今天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沈西洲从来不是只在她好的时候才出现的那个人。
他会在她练习册上写"加油",会在雨里给她留伞,会在图书馆对座一整个下午,会在她考砸了之后穿过走廊送来一杯她喜欢的奶茶,然后站在黄昏里告诉她"你写得特别好"。
他不会在她掉下来的时候走开。
谢知意把奶茶捧在胸前,深深吸了一口南风里混着的香樟叶和落日的气息,然后转身走回教室。坐下来的时候林栀看了她一眼,看到她手里的奶茶,又看了看她的表情,然后默默地竖了个大拇指。
谢知意没有笑。但她的眼睛亮亮的,像黄昏时分才开始亮起来的路灯。
她把奶茶放在桌角,翻开练习册,拿起笔。窗外南风穿堂而过,吹动她的发梢和纸页的边缘。
她开始做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