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某个周一,年级开大会。
广播里通知全体高二学生下午第二节课后到体育馆集合,班主任在班上重申了一遍"必须到、不许迟到、穿校服",底下一片懒懒的应和声。谢知意没太在意,以为是什么常规的年级会议,直到走进体育馆看到舞台上拉着的红色横幅,她才停了一下脚步——
"乘风破浪,决胜高考——2024届高三动员大会暨百日誓师仪式"
横幅下面写着年级和日期,红底白字,被体育馆顶上几排大灯照得格外醒目。整个体育馆坐满了人,高二年级十二个班按班级区域落座,各班举着班牌,花花绿绿的一片。
谢知意跟着三班坐下来的时候,后排有人在嘀咕:"这明明是给高三开的会,让我们高二来干嘛?""感受气氛呗,提前感受一年后的自己有多惨。""闭嘴吧你。"
谢知意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体育馆里人多,暖气开得足,空气里有一股热烘烘的、混着橡胶地板和灰尘的气味。她往前排看过去,舞台侧面站着一排穿校服的学生,手里拿着演讲稿或者流程单,大概是发言代表和工作人员。
她的视线从左边扫到右边,在第三个人的位置停住了。
沈西洲站在舞台侧面的幕布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纸,正低着头看。他今天穿得规整,校服拉链拉到第二颗扣子,袖口放下来了,没有卷。旁边的男生在跟他说话,他侧着头听,偶尔点一下,然后继续看手里的纸。
谢知意收回视线,心跳稍微快了一点。他应该是发言代表之一。她不太意外,沈西洲成绩好、形象好,年级里什么活动都少不了他。
大会开始了。先是年级主任讲话,然后是教务处主任,然后是学生代表发言。前面几个人的发言她听着有些走神,内容都差不多——"珍惜时间""全力以赴""最后的冲刺""不辜负自己"。这些话她听了三年了,每个学期都有人站在台上重复一遍,听多了就麻木了。
直到主持人报了下一个名字:"下面有请高二(一)班沈西洲同学发言。"
体育馆里响起了掌声,比前几个人的掌声稍微大一些。谢知意听到旁边有人小声说"沈西洲啊",后面有人在吹口哨被老师瞪回去了。她坐直了身体,看着那个蓝白校服的身影从舞台侧面走出来,走到话筒前面,把那张对折的纸放在讲台上,抬眼扫了一下全场。
他的目光在观众席上飞快地过了一遍,快到几乎没人能捕捉到那个视线的落点。
但谢知意捕捉到了。
他的目光扫过三班区域的时候,在某个方位停了一下——很短,连半秒都不到,像确认了一个位置,然后移开了。
谢知意把视线垂下来落在自己膝盖上。旁边的林栀用手肘捅了她一下,嘴唇不动地发出气声:"你看到了?"
"看什么。"
"还装。"
谢知意没回答。她抬起头,重新看向台上。
沈西洲开始说话了。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比平时说话稍微低沉一些,带着话筒特有的那种嗡嗡的、有些距离感的质感。他讲话的内容跟前面几个人的不太一样——他没有用那些套话,说的是他自己的一些感受。
"我去年这个时候,站在台下看高三的学长学姐宣誓。当时觉得高考离我很远,还有一年多呢,不着急。但今天站在这里回头看,那一年过得非常快。"他顿了一下,重新看向稿子,然后又抬起来,"快到来不及想清楚自己要什么,就发现它已经站在面前了。"
底下安静了一些。前面几个人的发言都是鼓励和加油,但沈西洲的语气很平,像在跟人聊天。
"我前段时间翻到自己高一写的计划,上面写了很多目标——考上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考到多少分。但我今天想说的不是这些。我今天想说的是,比目标更重要的,是你在这段时间里遇到了什么样的人,做了什么让你以后回想起来觉得值得的事。"
他停了一下。体育馆里很安静,几百个人坐在台下,听着一个少年在话筒前面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说话。
"最后一百天会过得很快。快到来不及好好告别一些东西,也快到来不及认真认识一些人。所以我想说的是——如果你有想说的话,别等到考完再说。如果你有想去的地方,别等着别人带你去。这一百天不只是用来刷题和排名的,它也是你可以记住一辈子的东西。"
他说完这些话之后沉默了两秒。台下有人鼓掌,然后掌声越来越大。谢知意坐在三班的人群里,也举起了手跟着鼓掌。她的手掌拍在一起,声音混在几百人的掌声里,什么都不是。
但她的眼眶微微发酸。
他说"如果你有想说的话,别等到考完再说"。他说的时候目光又扫了一遍台下,这一次比刚才稍微久了一点,从三班区域上空掠过的时候,像一片羽毛轻轻蹭过一截树枝。
谢知意低下头,假装在揉眼睛。
大会的最后是全体高二学生起立宣誓。年级主任在前面领誓,几百个人站起来举起右手,跟读那些"珍惜一百天、奋斗一百天、拼搏一百天"的句子。声音在体育馆里嗡嗡地回荡,带着某种集体性的、热腾腾的力量。
谢知意跟着念了。她的声音混在人群里,不大,但很认真。念到"不负自己"的时候,她抬起眼往舞台方向看了一眼——沈西洲已经回到幕布旁边了,站在侧面,正看着台下。他跟所有人的朝向相反,面朝着观众席。
他的目光落在三班区域的某个点。她不确定是不是在看她。但那个方向,恰好是她的位置。
宣誓结束,各班按顺序退场。三班离出口近,很快就走到了体育馆门口。谢知意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西洲站在舞台侧面跟年级主任说话,侧脸被灯光照得轮廓分明。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微微转过头——人群太多了,他可能没有看到她。但谢知意捕捉到了那个转头的小动作,然后她转身出了体育馆的门。
外面已经快到黄昏了。四月的天暗得晚,西边的天空还铺着一层暖橘色的晚霞。南风从广场那边吹过来,温度比冬天高了太多,软软的,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味。谢知意站在体育馆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林栀从她身后冒出来,拉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他说'别等到考完再说'。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
"他不是在说给所有人听的。"
谢知意没说话。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校服裤的膝盖处——刚才宣誓的时候站起来又坐下,裤子上蹭了一小块灰。她伸手拍了拍,把那点灰拍掉了。
"我知道。"她说。
晚风从她耳边吹过去,把她的刘海掀起来。她眯起眼,看着远处操场上正在降落的夕阳。香樟树的新叶在黄昏的光线里变成了柔和的暖绿色,整棵树像被镀了一层薄薄的、毛茸茸的金。
今天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
他站在台上说,别等到考完再说。
谢知意把手插进口袋里,往教室的方向走。口袋里她的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消息。但她觉得口袋里那一片温度,像是在等着什么。
回到教室,晚自习的铃还没响。谢知意坐在座位上发了会儿呆,然后从抽屉里抽出那个牛皮本子。她翻到最新一页,写了两行字:
四月十七日。百日誓师。
他在台上说了那句话。我知道是说给我听的。
她合上本子,抬头看向窗外。对面西楼二楼的走廊空空的,还没到课间,没有人站在那里。但南风穿过两栋楼之间的空地,吹动香樟树的枝梢,叶子和叶子碰在一起,沙沙地响,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说悄悄话。
谢知意把手搭在窗台上,风拂过她的手背。春天很深了,南风越来越暖,带着远处花坛里月季和泥土的气息。
一百天。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数字在心里放好,然后低下头,翻开物理练习册开始写题。
日子会继续往前走。很快,很快。她会等到那个该来的时刻。
而她会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把自己的心准备好。1
我爱太太!这篇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