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那天是二月十四号,倒不是故意的,但日历恰好翻到了这一天。
谢知意走进教室的时候,林栀已经到了,正跟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天。看到她进来,林栀朝她招了招手,一脸"你过来我有话问你"的表情。
谢知意走过去坐下,林栀立刻压低声音:"聊了吗?寒假聊了吗?聊了多少?有没有什么进展?"
"……你问得像在审犯人。"
"那你快点招。"
谢知意把书包放好,环顾了一下教室确认没人注意她们,然后用气声说:"聊了。基本上隔天就聊。元宵节那天他还给我发消息了。"
林栀倒吸一口气:"他主动的?"
"……嗯。"
林栀把棒棒糖"咔"地咬碎了,用糖棍子指着谢知意的鼻子:"谢知意,你今年情人节在学校过,但他给你发了消息。你俩这算什么?"
"算什么也不算。"谢知意把她的手按下去,"你别喊。"
"我不喊。"林栀把糖棍子吐出来扔进垃圾桶,凑近了压低声音,"但我跟你说,今天开学第一天,下午他肯定会出现。你等着。"
谢知意没接话。她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摆好,手心微微出汗。春天的空气跟冬天不一样了,带着一点潮润的、正在回暖的气息,窗外的香樟树冒出了嫩绿的新叶,在晨风里轻轻摇着。
第一节是班会课,班主任重新排了座位。按照期末成绩和身高综合调整,谢知意被调到了靠窗第三排——跟上学期一样。但班主任说了一句"这学期按单双周左右轮换",所以第三排靠窗的座位会跟第四排靠过道的座位轮着坐。
谢知意搬东西的时候没太在意。她搬到新位置坐下来,把书按科目理好,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然后她愣了一下。
窗外正对面是另一栋教学楼,隔着大约三十米距离。那栋楼是高二一班到五班所在的西楼,二楼走廊跟她所在的东楼平行,中间隔着一排香樟树和一小片空地。从她这个位置望过去,恰好能看到西楼二楼走廊靠右的那一段。
那是西楼一班门口的位置。
谢知意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几秒。然后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合上了——林栀之前说过"一班靠右的位置,正对着你这扇窗",她当时半信半疑,觉得林栀的雷达过于灵敏了。但此刻她坐在这里,看着窗外那个正对着她的走廊位置,忽然觉得林栀也许是对的。
她转过头低声问林栀:"你知道我这学期会被排到靠窗第三排吗?"
"知道啊。"林栀正在整理自己的新座位,头也没抬,"上学期就是靠窗第三排,你猜班主任为什么没换?"
谢知意沉默了两秒。
"……周老师安排的?"
林栀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下,脸上表情意味深长:"班主任排座位用的是上学期期末的成绩和身高排名。但具体到谁坐哪个窗边,据说是语文组那边……建议了一下。"
谢知意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把目光转回窗外,看着对面西楼二楼的走廊。春天的阳光穿过香樟树新发的嫩叶,在走廊地面上投下碎碎的、浅绿色的光斑。
原来如此。
第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谢知意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接水。她坐在座位上,假装在翻课本,余光却一直盯着窗外对面那栋楼的走廊。课间走廊里人来人往,穿校服的身影来来去去,她分辨不清每一个,但她知道那个位置是"一班门口靠右"。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影从一班门口走出来,停在走廊靠右的墙边。
蓝白校服,袖口卷两圈。他靠在墙上,手里拿了一个蓝色的保温杯,正低头拧瓶盖。春天的阳光从香樟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他抬起眼皮往对面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谢知意没来得及躲。
两道目光隔着三十米、两排香樟树、一堆正在发新芽的树枝,在无数片晃动的叶片之间交汇了一下。距离太远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一瞬间她看到他拧瓶盖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水。
谢知意把目光收回来,假装在看课本。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两拍,耳尖微微发烫,但她努力压住了嘴角。
林栀在旁边"哼"了一声:"看到了吧?"
"看到什么?"
"他站在那儿看你窗户呢。我刚才就看他在那儿站着了。"
谢知意翻开课本,假装没听到。但她心里那种春天的、软软的、正在发芽的东西,正在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接下来的一周里,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发现的事情。
每天课间操回来,对面西楼二楼的走廊靠右位置,经常会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不是每节课间都在,但一天之中至少出现两三次。有时候他拿着一本书,有时候只站着,有时候跟旁边的人说话——那个旁边的人大概是陈屿,因为个子很高、话很多、老在比划什么。但不管旁边有没有人,沈西洲每次站的位置都差不多——正对着谢知意这扇窗。
当然,谢知意也会出现在那扇窗前。有时候是站起来活动一下脖子,有时候是趴在窗台上晒太阳,有时候是真的在透气。她不知道沈西洲能不能看到她在干什么,但她每次站到窗边的时候都会往对面那个方向看一眼。
如果他在,她就假装在看树。
如果不在,她就多看两眼那个空空的走廊,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听课。
有一天中午,谢知意吃完饭回来,靠着窗台晒太阳。三月的阳光已经有些暖意了,她闭了一会儿眼睛,让光落在眼皮上,暖暖的橙红色。她睁开眼的时候往对面扫了一下——沈西洲正站在那个位置,手里没拿东西,就是靠着墙站着,面朝她这个方向。
她站在窗前,他站在走廊里。中间隔了三十米、一排老香樟、以及所有人来人往的午休时光。风从两栋楼之间的空隙穿过去,把香樟树的嫩叶吹得翻动起来,闪出一片一层一层的浅绿色。
谢知意站在窗前没动。对面的人也站在走廊里没动。两个人隔着那片摇动的树影对视了好几秒,距离太远了,看不清表情,但各自都知道那个方向正对着谁。
然后谢知意看到对面那个人微微偏了一下头。不像是要离开,更像是——把一个笑容藏进了侧脸里。
她靠在窗框上,把脸埋进手臂弯里。
那天下午,她趴在桌上写题。林栀戳了戳她后背:"你又在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都咧到耳朵了。"
谢知意抬手挡住脸,但指缝里露出来的嘴角确实弯弯的,怎么也平不下去。窗外的风暖了,香樟树的新叶越来越密,阳光穿过叶缝落下来,在课桌上铺了一层碎碎的光。对面西楼二楼的走廊,那个位置,今天下午一共出现了三次。
她在课间操之后、午饭之后、下午第二节课之后都看到了他。
春天来了。南风开始暖了,学校的香樟树正在换叶,旧的深绿色掉落一地,新的嫩绿色层层叠叠地长出来,整条走廊都飘着淡淡的、青涩的叶香。
谢知意在那天晚上翻开牛皮本子,在寒假那几页之后写了一行新的:
三月二日。春天了。他在对面走廊,我在窗前。隔着一排树,但我觉得很近。
她合上本子的时候,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已经是暖的了。带着泥土和草木发新芽的气味,软软的,拂过她的手背。
她把本子塞回抽屉深处,关了台灯。黑暗里她躺下来,闭上眼,脑海里是今天中午隔着树影对视的那一幕——他的轮廓被午后的光照得有些模糊,但她知道他在看这边。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明天他还会站在那儿的。
她也是。1
这章的氛围真的有点意思,很让人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