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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短信

南风知意遇西洲

寒假是从一月下旬开始的。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谢知意收拾书包的时候在抽屉最底层摸到了那个牛皮本子。她翻开来从头看了一遍,从五月十七日到六月底,密密麻麻写了大半本——走廊撞书、练习册上的铅笔字、篮球场、图书馆对座、周四物理课之后的讲题、校刊投稿、期末复习。最后几页写的是"考试加油"和"寒假见"。

她翻到最后一页,盯着"寒假见"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本子,塞进了行李箱的最里层。

寒假头几天过得懒懒的。谢知意窝在家里看剧、补觉、吃橘子,偶尔想起学校的人和事,但因为没有每天见面的机会,那些心绪像被冬天的冷空气压住了,浮不起来。她妈说她终于"消停了",谢知意懒得反驳,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翻杂志。

除夕那天的傍晚,她正帮着包饺子,手机在茶几上嗡地震了一声。

她没立刻去看。手上沾着面粉,她搓了搓手,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好放到案板上,然后擦干净手走过去拿起手机。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她点开的时候心跳已经是平时的两倍了。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没有多余的内容,没有表情,没有署名。

"新年快乐。"

谢知意盯着那四个字看了整整十秒钟。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当然知道这个号码是谁。除夕那天沈西洲给她发过祝福短信——其实那个号码她存了半年多了,从没主动发过消息。但此刻那四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像冬天窗玻璃上呵出的一小片白雾,轻的、软的、一触即化的。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存的她号码。也许是那次图书馆之后?还是更早?校刊投稿那次他们交换过联系方式?她不太确定,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发了"新年快乐"。

除夕夜窗外有零星的爆竹声,远处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隔得远,只看到一闪一闪的光,听不到声音。谢知意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她盯了太久,自动亮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

"新年快乐。"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太傻了。人家发"新年快乐",她也回"新年快乐",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像某种礼貌性的自动回复。但她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回"你也快乐"?太油了。回"谢谢"?太生分了。回"还记得我啊"?太……

她还没想完,手机又震了一下。

"吃饺子了吗?"

谢知意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来。她把手机贴在胸口贴了两秒,然后噼里啪啦地打字:

"正在包。你呢?"

"刚吃完。我家包了硬币,我没吃到。"

"我去年也没吃到。我妈说吃到的明年有好运。"

"那明年争取。"

谢知意盯着"明年"两个字看了好几秒。这个词从他发来的消息里跳出来,像一个小小的承诺——明年我们还联系,明年还一起过年,明年你还能吃到包了硬币的饺子。

她没回这一条。因为她不知道回什么好。她捧着手机走进厨房,她妈瞥了她一眼:"谁发的?笑得跟偷了鸡似的。"

"没谁。同学。"

"什么同学大过年的给你发消息?男的女的?"

谢知意把手机揣进裤兜,若无其事地洗手继续包饺子:"同学就同学,还分男女。"

她妈看了她几秒,没再追问,但那个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我等着你哪天自己说。

接下来几天,两人开始断断续续地聊天。

说是"聊天",其实频率不算高。隔天一条、有时候一天两三条,内容也都很平常——"今天去看了场电影""哪部?""科幻片,特效还行""我这两天在追一个剧""什么剧?""讲校园的,挺甜的""剧名?""不告诉你""那我猜"。话题像冬天的河面一样薄薄的,但底下有水流,有温度。

大年初二,沈西洲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本翻开的物理书,旁边摊着一堆草稿纸,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推导。窗外的天气看起来灰蒙蒙的,但书桌上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

"在家刷题。寒假作业快写完了。"

谢知意看了照片三秒,注意到草稿纸右下角露出来一小截红色的东西——像是春联的边角。他把春联贴在书桌旁边的墙上了。

她回了一张照片: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遥控器、一包没拆封的薯片,电视屏幕定格在某个综艺节目的片尾字幕。

"在家瘫着。寒假作业一个字没动。"

他回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后面跟了一句:"需要物理辅导随时说。"

谢知意盯着那个"随时"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反过来扣在沙发上,平复了一下心跳,再去翻过来回了一个字:"好。"

大年初五,谢知意出门跟林栀喝奶茶。林栀全程都在审问她:"你们聊天了?聊什么了?谁先发的?除夕他发的?他主动的?内容是什么?你都回什么了?截图给我看看?"谢知意捂着手机不让看,林栀就伸手去抢,两人在奶茶店里闹成一团,被店员瞪了一眼才消停。

"你是不是觉得他喜欢你?"林栀喝着奶茶突然问了一句。

谢知意咬着吸管没说话。冬天的奶茶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说:"我不知道。"

"但你喜欢他。"

这次她没否认。她低头看着奶茶杯里的珍珠,点了点头。

林栀伸出手越过桌子拍了拍她的头:"那就行。他喜不喜欢你另说,你反正跑不掉了。"

"林栀!"

"我说真的嘛。你看看你,从五月到现在,你哪一天没想他。你那个本子都快写满了。"

谢知意把脸埋进围巾里。奶茶的暖意从手心传上来,她想起除夕那晚那条短信,"新年快乐"四个字到现在还像一枚小火苗一样在她心里烧着。

寒假过半的时候,谢知意终于翻开了寒假作业。物理卷子做到第三张的时候被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大题卡住了,她咬着笔帽想了十分钟,最后拿起手机拍了那道题的照片发过去。

三分钟后回音来了。沈西洲发了一张草稿纸的照片,上面写了四行推导,字还是那样,棱角分明,每一步都标了序号。照片底下跟着一行文字:"第二行的变号容易错,你算的时候注意一下。"

谢知意照着推了一遍,果然顺下来了。她回了一个"谢谢老师"的表情包——一只猫点头鞠躬的动图。

他回了一个猫摸头的表情包。

谢知意盯着那只猫看了半天,把表情包保存了下来。

元宵节那天晚上,窗外有人放孔明灯。谢知意站在阳台上看那些橘红色的光点慢慢飘远,风从北边吹过来,冷飕飕的,她把羽绒服裹紧了一些。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元宵节快乐。在干嘛?"

"看孔明灯。你呢?"

"也在看。我家楼顶上能看到好多。"

谢知意抬起头往远处的夜空看了看。城市上空飘着好多盏橙红色的光,像一群慢悠悠飞过的星。她不知道沈西洲的家在哪边,不知道他说的"楼顶"是哪个方向,但她忽然觉得那些灯里也许有一盏是他正在看的。

"许愿了吗?"她问。

"许了。"

"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谢知意盯着那行字,嘴角弯起来。风从她手边吹过,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亮亮的。她回了一句:"那我也许了一个。"

"一样?"

她心跳漏了一拍。

"不知道。也许吧。"

那晚她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很久。孔明灯渐渐远了,变成天际线上细小的光点,最后全部隐没在夜色里。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回屋的时候,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带进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冬天的末尾,南风已经在很远处开始酝酿了。

回到房间,她翻开那个牛皮本子,翻到最新一页。从寒假开始她就没怎么动过这个本子,但今晚她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二月五日,元宵节,他说他许了一个愿。

我希望跟我一样。

她合上本子,关了台灯,躺进被子里。窗外夜风轻轻吹过,树叶还没长出来,但香樟的枝头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春天要来了。

而春天意味着开学。开学意味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很快就见面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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