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谢知意出门的时候,特意在玄关的镜子前面多站了一会儿。
她平时上学不太照镜子,马尾辫随手一扎、校服拉链拉到第二颗扣子就出门,从初中到高中都是这么过来的。但今天她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拆开扎了一遍,把碎发别到耳后,又觉得太刻意了,扯下来几缕,搭在脸侧。
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了一眼:"你今天怎么磨磨蹭蹭的?要迟到了。"
"走了。"谢知意背起书包,推开门,一脚踏进初夏早晨的日光里。空气里有露水和草木混合的味道,香樟树荫铺了一路,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凉丝丝的。
到学校的时候早读还没开始。她走进教室,林栀已经到了,正趴在桌子上补昨晚没写完的英语作业,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眯起来。
"你今天不一样。"
"哪不一样。"谢知意把书包放下,语气尽量平淡。
林栀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侧那几缕碎发上停了停,又移开,最后说:"你今天看起来比较……没睡醒?"
谢知意松了口气,把英语课本从抽屉里抽出来,翻到单词表那页,开始默读。林栀在旁边继续赶作业,笔尖唰唰唰地响,间或夹杂着她低声骂英语题的嘟囔。谢知意低着头,眼睛盯着单词,但余光一直往门口的方向飘。
三班的教室门正对着走廊中段。早读铃响之前,一班和二班的人会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经过三班门口。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谁经过谁不经过,但今天她的视线总是控制不住地往门口扫,频率高到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
她到底在等什么。
早读铃响了,语文课代表站在讲台上领读。全班跟着念古诗词,声音参差不齐地响起来。谢知意张着嘴跟着念,眼睛盯着书页,耳尖却支棱着捕捉走廊里的动静。她听见隔壁班有人跑过,有女生在笑,有人喊"快点要迟到了",但那些脚步声都只是经过,没有停。
她暗暗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把注意力拉回到课本上。别想了。他昨天只是顺手帮忙,人好而已,换谁都一样。你在这里等什么呢。
道理她都懂。但第一节课间的时候,她还是鬼使神差地端着水杯出了教室,往走廊尽头的饮水机走过去。
三班在二楼中段,饮水机在走廊东头,而一班的教室在走廊西头。她这个方向走得相当没有说服力,但谢知意走路的时候头低得很低,盯着自己的鞋尖,假装自己有充分的理由需要绕远路接水。
饮水机前面排了三个人。她站在队伍末尾,心跳得有点快,垂着眼,耳朵却在捕捉走廊里任何方向靠近的脚步声。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蹩脚的侦探,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蹲守一个也许根本不会出现的目标。
然后她听到了。
"沈西洲,你昨天物理作业最后一题怎么写的?"
声音从走廊西头传过来,隔着几个人和几扇开着的门,但谢知意还是立刻辨认出了那个名字。她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没有动,但耳朵已经悄悄转了过去。
"就按老师课上讲的方法写的。"回答的声音不高,隔着距离听起来有一点模糊,但谢知意浑身一凛——就是那个声音。昨天在她头顶响起,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说"小心点"。
她没抬头。队伍往前挪了一位。她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指甲掐进塑料杯壁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
脚步声近了。
谢知意盯着前面的后脑勺,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她余光里出现了蓝白校服的下摆,从走廊那一头过来,正往她这边走。距离越来越近。她要跟他迎面碰上了。
怎么办。打招呼吗。说什么。还是假装没看见直接走过去。昨天的事提不提。不提会不会显得太冷漠。提了会不会显得太刻意。
她的脑子在零点几秒内飞速运转了一百八十个来回,最后什么决策都没做出来。
脚步声到了饮水机旁边。谢知意低着头,脚尖往前挪了半步,给后面的人让出经过的空间。她感觉一个身影从她身侧擦过,带起一点极淡的、洗衣液混着阳光的气味。风从走廊里穿过去,吹得她后颈的碎发飘起来一下。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几乎在嘈杂的走廊里会被淹没。但如果一个人的耳朵刚好正对着那个方向,刚好没有在跟任何人说话,刚好心跳声没有大到盖住一切——那就能听见。
"早。"
只有一个字。短到可以被忽略。但谢知意听见了。她猛地抬起头,只来得及看到沈西洲已经走过去了两步的背影,蓝白校服的肩线笔直,后脑勺的碎发被风掀起来一点。他没有回头,像是只是顺路经过,顺便说了一个字。
这个字是对谁说的?旁边还有别人。他可能是在跟后面的人说话。可能只是随口。
但谢知意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
前面的人接完水走了,她走上前去,把杯子怼到出水口下面,按了一下按钮。热水哗哗地灌进来,她盯着杯口翻滚的水面,耳朵烧得厉害。刚才那个"早"字在她脑子里自动循环播放,每一个发音都拆开了揉碎了翻来覆去地分析。声调是平的还是略微上扬的?尾音收得快还是稍微拖了一点?是看着前方随意说的还是往她这边偏了一点点?
她端着接满的水杯往回走,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踩在一层薄薄的云上。路过一班门口的时候她没忍住,飞快地往里瞟了一眼——沈西洲已经坐回座位了,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下巴微微抬起,侧脸被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旁边的人——谢知意认出来是一班那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好像叫陈屿,篮球队的——正拉着沈西洲说着什么,表情夸张,两只手比划着。沈西洲听着,嘴角有一点点无奈的弧度,然后摇了摇头。
谢知意收回视线,快步走回教室。
坐下来之后她把水杯放在桌角,双手捧住脸颊,掌心被烫过的杯壁捂得温热。林栀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接个水接了一万年,我以为你掉进饮水机里了。"
谢知意没有回答。她感觉自己的耳朵烧得很厉害,但这一次她没有伸手去挡。
"林栀。"她说。
"嗯?"
"你刚才……有没有听到走廊里有人说话?"
林栀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走廊里全是人说话。你指哪个?"
"没谁。我随便问问。"谢知意把脸埋进手心,掌心底下,嘴角偷偷翘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第二节是数学课,谢知意这次听得格外认真,笔记做得整整齐齐,偶尔走神,但走神的方向跟昨天不太一样。昨天她想的是"他念了我的名字",今天她想的是"他说了早"。
这算什么进展。一个字而已。可能根本不是说给她听的。
但谢知意还是在下课的时候,趁林栀去卫生间,飞快地摸出那个牛皮本子翻开一页,写了一行字:
五月十八日。他说了早。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这要是被别人看到了大概会觉得莫名其妙——就这?就值得写进日记里?但谢知意把本子合上重新塞回抽屉深处的时候,心里满满的,像一只被南风吹得鼓起来的帆。
下午课间操,全校各班级排队下楼去操场。三班从二楼东侧楼梯下,一班从西侧楼梯下,理论上两条路线不会交汇。但谢知意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的平台上,隔着二三十个人的距离,看到了一班队伍的后半段从走廊另一头转过来。
沈西洲走在队伍的靠后位置,跟陈屿并排,正低头说些什么。陈屿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沈西洲抬了一下眼皮,然后——好像不经意地——朝三班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道目光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被风送过来,在空中拐了一个弯,极其短暂地落在一个方向上,然后收了回去。
谢知意正低着头看台阶。她没有看到那个眼神。
但林栀看到了。她走在谢知意旁边,整个人像一只警觉的猫头鹰一样把自己的雷达开到了最大功率。她看见了那个方向,看见了那个停顿,然后她转过头看了看旁边毫无察觉的谢知意,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可惜谢知意没有看到。她的注意力全放在脚下,一级一级地数着台阶,脑子里还盘旋着今天早上那声"早"到底有几分确定几分不确定。
走到一楼的时候,南风从操场方向灌进来,把她的刘海吹得翻起来。她眯着眼,抬手把头发压下去,正好看到一班队伍从侧面的出口走向操场另一边。沈西洲的背影在人群里移动,被风鼓起的校服衣摆像一面小小的帆,往前走,没有回头。
谢知意收回目光,跟着班级队伍往前走。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收回目光的时候,前面那个背影的主人正被陈屿拽着胳膊往右拐,而他在转弯前的最后一瞬间,往身后三班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这一次,他没看到她的正面,只看到一个马尾辫晃了一下,然后被香樟树荫吞没了。
陈屿在旁边说:"你看什么呢?那边有外星人啊?"
沈西洲收回视线,把被风吹乱的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说:"没什么。"
顿了一下,又说:"今天的风挺大的。"
陈屿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天——晴空万里,南风徐徐,跟昨天一模一样——然后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天气了?"
沈西洲没回答,迈步走进了操场的光里。
而三班的队伍里,谢知意正低着头,把刚才被风吹乱的刘海别回耳后。林栀凑过来,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知意啊。"
"干嘛。"
"你今天接水接那么久,明天还去吗?"
谢知意脚步顿了一下。她侧过头看着林栀,林栀正冲她眨眼,脸上挂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是不说破"的表情,棒棒糖在嘴里打了个转。
谢知意把头转回去,看前方。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叶和热烘烘的尘土味。
"去。"她说。
林栀在旁边发出一声满意的、吭哧吭哧的笑。
这天傍晚放学,谢知意收书包的时候在抽屉最里面摸到了那本牛皮本子。她本来想翻开来看一眼,但林栀已经背上书包站在门口等她,催促着"快点快点今天我妈做红烧肉你跟我回去吃"。谢知意应了一声,把本子塞回去,背上书包走了。
本子翻开的那一页,下午写的那行字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一小道铅笔划痕。很轻,像是有人拿笔尖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就收走了,没留下任何可以辨认的字迹,只有一道浅浅的、短促的灰色痕迹。
谢知意晚上回来翻开本子的时候注意到了,愣了愣,拿指腹摸了摸。铅笔的痕迹蹭在她指尖上,灰灰的一小片。
她不知道这道痕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今天只翻过一次,就是下午课间操回来写完那行字就合上了,之后本子一直在抽屉里。
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蹭上去的。笔迹印子之类。
但谢知意盯着那道小划痕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想象成了一个句号。或者一个冒号。或者一个欲言又止的、尚未写出的字的第一笔。
她把本子合上,关了台灯。
窗外南风又起,吹得窗帘鼓起来,香樟叶哗啦啦地响。她躺在床上,在黑暗里把今天那个"早"字又在心里放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明天早上,她还去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