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意回到教室的时候,上课铃还没响。她把那摞练习册放到讲台旁边,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把物理课本从抽屉里抽出来,翻开,目光落在同一页上,过了很久才发现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林栀从旁边探过头来,咬着一根棒棒糖的塑料棍,含糊不清地说:"你耳朵好红。"
谢知意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触到耳廓,果然烫的。她扯了扯头发想挡住,但马尾辫拢不住耳侧,发丝滑回去,什么也遮不上。
"热的。"她说,"走廊里没空调。"
林栀"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摆明了不信。她的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个圈,发出咯嘣一声脆响,然后她整个人往谢知意那边倾了倾,压低声音:"你刚才回来路上撞到人了?我好像看到一班那个谁从走廊那头过去。"
谢知意翻了一页物理课本,纸张发出轻而脆的响声。她盯着上面那道关于斜抛运动的题目,说:"练习册掉了,他帮我捡了一下。"
"他帮你捡了一下。"林栀重复了一遍,把"他"字咬得格外清楚,"然后你的耳朵就红成这样?谢知意,你是被物理题电到了还是被那个谁电到了?"
"林栀。"
"好好好,我不说了。"林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她眼前晃了晃,"但你看看你自己翻的哪一页。"
谢知意低头。她手里翻开的物理课本停在第一章,匀变速直线运动,而她们这周已经讲到电磁感应了。她啪地合上书,把它塞回抽屉里。
林栀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上课铃终于响了,物理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教室里安静下去。谢知意把练习册拿出来,翻开到今天的作业页,目光落在一道题旁边的空白处。那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但她记得,刚发下来的时候,那道题旁边好像是有一行字的。很小,铅笔写的,像某种方便的解题思路,她当时看了一眼就愣住了,还没来得及仔细辨认,就被林栀一把抽走说"借我抄抄第一题"。等练习册回到她手里,那行字已经被蹭花了,只剩几个模糊的笔划,看不出是谁写的。
她当时想过可能是课代表批改时顺手写的批注。但课代表的字她认识,圆胖胖的,跟这行字完全不像。
她当时也想过别的可能,但那个念头冒出来半秒就被自己按回去了。太自作多情了。人帮你捡个书而已,你脑子里已经演了一整部连续剧了。
谢知意用笔帽抵住眉心,轻轻戳了一下,逼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黑板上。物理老师在讲洛伦兹力的方向判断,左手定则,手指弯曲的方向代表正电荷受力方向。她在笔记本上跟着画,拇指、食指、中指,三个方向互相垂直,像某种立体的坐标轴。画着画着,笔尖顿了一下。
她想起沈西洲弯腰捡书的时候,手指也是这么伸开的。骨节分明,指节微微凸起,握着书脊的姿势很稳。他从地上拾起第一本,翻过来看了看封面,然后目光往下移,落在了姓名贴的位置。
他念了她的名字。
"谢知意。"他念的时候,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声音不高,像在确认什么。那个瞬间走廊里的嘈杂声好像被抽走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三个字被念出来的尾音。
然后他说,名字很好听。
谢知意在本子边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圈里面写了一个"西"字,又飞快地涂掉了。涂得太用力,笔尖把纸面划破了一小道。
"谢知意。"物理老师突然点名,"你来说说,这道题的洛伦兹力方向。"
谢知意猛地站起来,膝盖撞了一下桌腿,抽屉里的笔袋哗啦一声滑到地上。全班都扭头看她,林栀在旁边捂住了眼睛。
她低头看了看黑板上的题,又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只有一个被涂黑的圆圈和一道划破的纸痕,没有任何跟物理有关的东西。
"……向上。"她说。
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看了她两秒:"方向是对的。但你能不能说说为什么?"
谢知意沉默了一下。她盯着黑板上那个带电粒子的运动轨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左手定则的步骤,然后说:"磁场方向向右,正电荷速度方向向里,左手定则,拇指指向受力方向,是……垂直纸面向上的。"
物理老师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谢知意坐下去的时候腿有点软,林栀在桌底下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但谢知意什么也没看见。她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我刚才站起来的时候,全班都看到我耳朵有多红了。
剩下的半节课她再也没走神,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物理老师讲到哪她抄到哪,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写满了公式和推导过程,连一个多余的笔划都没有。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趴在桌面上。
林栀用手肘碰她:"你没事吧?被洛伦兹力击穿了?"
"闭嘴。"
"行行行,我不说。"林栀把棒棒糖的塑料棍从嘴里抽出来扔进垃圾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出去接水,你要不要?"
谢知意把脑袋埋在胳膊里摇了摇头。等林栀的脚步声走远了,她才慢慢直起身,把物理课本翻到第一页。
封面内侧贴着一张姓名贴,是她刚开学的时候自己写的。"谢知意"三个字,黑色水笔,字迹向右倾斜一点点,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习惯性地拖出一个小小的尾巴。她把练习册从抽屉里抽出来,翻到今天发的作业本,封面上贴着一模一样的姓名贴。
同一批印的,同一张贴纸。沈西洲捡起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
他说名字很好听。
谢知意把练习册合上,塞回抽屉最里面,又从最里面摸出一本牛皮封面的本子。这个本子她每天睡前都会翻开,但白天在学校从来不动。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自己,然后把本子翻到最新一页,飞快地写了两行字:
五月十七日,晴,南风。
原来"西洲"不是地名。
写完她立刻合上本子,塞回抽屉最底下。动作太快,笔尖在本子边缘划了一道淡淡的墨痕,她没注意到。
窗外的南风又吹进来,香樟叶擦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响动,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谢知意抬起头看向窗外,阳光穿过枝叶落进来,在课桌上铺了一层碎碎的金。
走廊那头传来打闹的声音,有人在跑,有人在笑,谁的水杯盖子没拧紧,哗啦洒了一地,接着是更大的哄笑声。吵闹重新涨起来,把刚才那个安静的瞬间淹没了。
谢知意把脸转向窗外。
香樟树正好在她座位旁边,枝叶探到二楼的窗前。她伸手碰了碰一片离窗最近的叶子,叶面光滑,纹路清晰,被阳光照得透出浅浅的脉络。南风吹过来,叶片在她指尖轻轻颤了一下,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的回答。
这天晚上回到家,谢知意洗完澡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桌面上摊着物理作业和一张草稿纸。她握着笔,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翻开那个牛皮封面的本子,重新看到下午写的那两行字。
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南风知我意。
后面没再写下去。
她合上本子,关了台灯,黑暗里窗帘被夜风吹得鼓起来,她闻到香樟叶的味道从窗外飘进来,淡淡的,青涩的,像还没写完的句子。
她躺下去,闭上眼睛。脑海里浮起来的是白天走廊里的画面——蓝白校服的少年弯腰拾起一本书,抬起头,碎发被风吹动,阳光落在他眼睫上。他看了她一下,然后垂眼去看姓名贴。
那一眼很短,短到可能只是无意的一瞥。但谢知意记得那一瞬间他嘴角有一个非常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一个人认出了什么他早已知道的东西。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有车经过,远光灯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缓缓移动的光带,然后消失了。
谢知意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五月十七日。
今天我认识了一个早就知道名字的人。
然后,他叫了我的名字。
她在心里默念完这句话,南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凉的,带着树叶的气息,落在她露在外面的手背上。
像一声很轻的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