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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习册的秘密

南风知意遇西洲

谢知意周五早上接水的时候,没有碰到沈西洲。

她端着杯子站在饮水机前面,等了大概半分钟,走廊里经过的全是陌生人。她把水接满往回走,路过一班门口时假装系鞋带,蹲下来往教室里扫了一眼——沈西洲的座位是空的。

她回到教室,坐下来,把水杯放到桌角,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像什么东西悬在半空中没落下来。

林栀从作业堆里抬起头,看了看她空空的手——没别的,就一杯水——又看了看她的表情,然后默默地转回去写作业了。这一次她居然什么都没说。

谢知意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更难受。

整个上午她都挺安静的,课间没再出去晃悠,坐在座位上翻物理笔记。周三那天的练习册发回来之后她一直没仔细看,今天翻开到最后一页的作业题,目光落在空白处的时候顿住了。

那道题旁边,又出现了铅笔字迹。

这次比上次清晰得多。上次的只有短短一行,而且被她蹭花了,勉强能辨认是某种解题思路。但这一次的写得很认真,字迹稳稳的,像一个人在桌前坐下来,斟酌了一会儿,然后一笔一划地写上去的。

"第三步换一种方法试试:用能量守恒列式,比用运动学公式少算三步。结果是一样的。加油。"

最后那个"加油"两个字后面画了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括号——像是一个笑脸被画得太轻,只剩下一个括弧的弧度,连笔尖都没真正落下去。

谢知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个字迹她上次就想问了——陌生,但好看。棱角分明,转折处却有一种不紧不慢的圆润。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收得很稳,不飘,不草,像是写惯了字的人刻意放慢了速度写的。她拿自己的字去比了比——她的字向右斜,这个字是微微左倾的;她的字圆滚滚的,这个字骨架很硬。

不是她认识的人。

至少不是她以为她认识的人。

可谢知意心里的某个地方已经悄悄确定了一个名字。她甚至说不清楚这个确定是从哪里来的——走廊里那声"早"?还是周三那天他弯腰捡书时目光落在姓名贴上的样子?还是更早的,练习册第一次发回来时那行被蹭花的字?

她没有证据。但她就是知道。

谢知意把练习册翻回封面,看了一下封底的红印章,上面写着"高二年级物理组"。练习册是统一印制的,每班统一发放,一班和三班的版本一模一样。收发练习册的时候,物理课代表会先把全年级的册子按班级分好,再让各班课代表来领。

三班的物理课代表是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叫许远,做事认真但手脚慢。谢知意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上周二发练习册那天,许远好像说过一句"一班的课代表帮我们理了一部分,分得快多了"。

她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这句话忽然有了某种意味深长的重量。

谢知意把练习册啪地合上,心跳得很快。她做了两下深呼吸,把册子塞进抽屉里,然后整个人趴在桌上,脸朝着墙壁的方向,耳朵尖又红透了。

林栀从旁边探过来看了一眼,这次她终于没忍住:"你又怎么了?"

"没怎么。"

"你练习册上有什么?给我看看。"

"不行。"

林栀挑了挑眉。谢知意的这个"不行"说得很急,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林栀慢慢地"哦"了一声,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一圈,然后把视线移开了。

"行吧。"她说,"那你继续趴着。"

谢知意趴在桌上没动。她把脸埋在胳膊弯里,露出来的那只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她的脑子里现在乱糟糟的,全部被同一句话占满了——他用铅笔写了字。放在我的练习册里。他写"加油"。

那个"加油"后面的小括号在她脑海里无限放大,像一个没画完的笑脸,又像一个藏了一半的秘密。

午饭的时候谢知意没去食堂,让林栀帮她带一个面包回来。林栀临走前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好好待着。"

教室里很快就空了。午休时间,大部分人去了食堂,少部分回了宿舍,偌大的教室只剩下谢知意一个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香樟叶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油亮亮的绿,风吹过来,叶片翻动,露出底下浅灰色的背面。

她从抽屉里抽出那本练习册,翻到那页。铅笔字在正午的光线下格外清晰,甚至能看出每一笔的起承转合——用力最重的地方是起笔,轻轻抬起的是收尾,像一个人在纸上慎重地留下一个确定的想法。

她用手指沿着那行字的边缘轻轻描了一遍。铅笔的粉蹭在指腹上,细细的,灰灰的,像一小片云。

然后她从笔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在那行字下面,用最轻最轻的力道写了一行回复:

"谢谢。我下次试试。"

写完之后她盯着自己的字,觉得太丑了。跟旁边那一行比起来,她的字像小学生练笔,圆头圆脑的,没有棱角。她拿橡皮想擦掉重写,但犹豫了一下,又停住了。

算了。反正已经是这样了。

她把练习册合上,放到桌角,然后趴在桌上等林栀回来。午后的教室里很安静,头顶的老风扇嗡嗡地转着,香樟树的影子在课桌上缓缓移动。谢知意的眼皮越来越重,南风从窗外吹进来,暖暖的,带着草木的气息。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吵醒。

教室里还是空的,但门口有人经过。谢知意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朝门口看了一眼——虚掩着的门缝里,一道蓝白校服的身影一闪而过,没停,也没往里面看,只是一个经过的影子。

但谢知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探头。午休的走廊空荡荡的,阳光斜斜地铺了一地,远处有谁在拖地,拖把在水桶里搅出哗啦的声响。走廊尽头拐角处,一个背影正转过去,校服肩线笔直,后脑勺碎发被风掀起来一点,一闪就不见了。

谢知意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收回身子,把门重新关上。

她回到座位上,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她低头看了看桌角那本练习册——封面上贴着她的姓名贴,"谢知意"三个字在光线下微微反着光。

她忽然想到一个她之前忽略了的问题:如果这些字是他写的,那他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练习册发下来之后她就一直放在抽屉里,除了上课拿出来做题,平时不动的。他不可能趁她在的时候偷偷翻开她的抽屉——那太离谱了。

唯一的可能是,练习册还没发到她手上的时候。

发练习册那天,许远说一班的课代表帮忙整理了。如果沈西洲就是那个"一班的课代表"——他是物理课代表吗?谢知意回忆了一下,好像有一次广播里通报物理竞赛获奖名单的时候,报过沈西洲的名字,后面括号里写了"物理课代表"几个字。

如果是他在帮忙整理的时候,翻到了她的练习册,打开看了一眼,然后——

谢知意不敢想下去了。她把脸埋进手心,掌心潮潮的,全是汗。

林栀推门进来的时候,谢知意正趴在桌上假装睡觉。林栀把面包放在她桌上,嘴里还嚼着什么,含糊不清地说:"给你买了肉松的。你睡着没?"

"刚醒。"谢知意抬起头,接过面包。

林栀坐到旁边,喝了口水,然后若无其事地说:"哦对了,我刚才回来的时候路过一班门口,看到沈西洲在外面站着。他好像在等人还是干嘛,反正靠墙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谢知意撕面包的手顿了一下。

"你跟说这个干嘛。"她把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声音尽量平静。

林栀耸了耸肩,棒棒糖在嘴里嘎嘣响了一声:"随便说说呗。你又不爱听我不说了。"

谢知意没接话。她把面包一口一口吃完,把包装纸叠好扔进垃圾桶,然后回到座位上翻开那本练习册。那一页上她的铅笔字还留在那里,小小的,圆圆的,缩在沈西洲那行字下方,像一只雏鸟挤在一只大鸟旁边。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也没那么丑了。

下午第一节课前,许远站在讲台上喊:"物理练习册收一下,我拿去办公室批。"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找的声音。谢知意把桌角那本练习册拿起来,摩挲了一下封面,然后递给传作业的同学。册子从她手里离开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多捏了一秒。

她不知道下次练习册发回来的时候,那两行字旁边会不会多出什么东西。也许不会了。也许他根本就没看到她的回复。也许那个字迹根本不是他的,全都是她自作多情的一场想象。

但万一呢。

册子被前面的人接过去,叠在一摞作业本上,越传越远。谢知意的目光追着它穿过大半个教室,最后看着它被许远收进包里,拉链拉上,变成一个灰色的布包。

她收回视线,翻开课本,把注意力放到黑板上。

窗外南风又在吹了。香樟叶擦着玻璃,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一页一页地翻一本很厚的书。谢知意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变得可以等待了。

晚上回家,她翻开牛皮本子,在那两天的记录下面添了一行:

五月十九日。练习册有回音了。他写了"加油",还有一个没画完的笑脸。

她顿了顿,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我回了。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

写完她合上本子,关了台灯,躺进黑暗里。窗外的南风呜咽着穿过巷口,香樟叶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

谢知意闭着眼睛想,如果下一次练习册发回来,那页纸上又多了一行字——

那她就知道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