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小小的生命,偌大的不安
一夜秋雨过后,曼彻斯特的天依旧阴沉沉的,空气里到处都是潮湿的凉意,风一吹,带着草木被雨水浸透之后淡淡的土腥味。
昨天门德斯离开之后,C罗几乎一整晚都没有睡踏实。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往外冒。一会儿想到那个刚刚降生的小小的婴儿,那么软、那么脆弱;一会儿想到铺天盖地的媒体,一旦消息泄露出去,小报的头条会写什么样耸人听闻的标题;一会儿又想到接下来密密麻麻排满的赛程,英超、欧冠一场接着一场,一周双赛,连好好休息一天都成了奢望。
他习惯性地想翻身起来做几组拉伸,可是浑身的疲惫裹着心里的焦虑,整个人翻来覆去,睡意寥寥。
第二天一早,他还是照旧准时起床。多年刻进骨子里的自律,不会因为心绪不宁就轻易打破。简单吃完早饭,就开车前往卡灵顿训练基地。
训练场上,他依旧拼得跟往常一样。折返跑、力量训练、分组对抗,每一个动作都全力以赴。队友看不出什么异样,最多只觉得他今天话比平时少了一点,休息的时候,常常一个人坐在场边发呆。
没有人知道,这个在球场上无所畏惧、永不认输的男人,内心正被初为人父的惶恐反复折磨。
一整天训练结束,夕阳已经沉到了云层后面,天色早早暗了下来。C罗拖着一身的疲惫回到家里。
车子开进别墅区,穿过两道安保闸门,远远就看见自家庭院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小轿车。
C罗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一种说不清楚的紧张感,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停好车,推开车门,脚步都比平时沉重几分。
客厅里面,门德斯已经到了,西装一丝不苟,正在低声跟一位中年保姆交代事情。保姆怀里,小心翼翼抱着一个襁褓。
小小的襁褓裹得厚厚的,安安静静窝在保姆怀里,几乎听不到声音,只偶尔有一声细细小小的哼唧,轻得像羽毛一样。
沈清晏比他早到一会儿。她今天特意来得早,心里也惦记着这边的情况,就想着过来搭把手。此刻她站在离保姆不远的地方,没有凑上去乱碰,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襁褓上,神色柔和。
听见大门响动,屋里几个人同时回过头。
C罗站在玄关,外套都还没来得及脱,目光直直落在那个襁褓上面,脚步顿在原地,一时间竟然不敢往前走。
他在脑海里无数次想象过孩子的模样,可真真切切见到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那是一条全新的、鲜活的小生命,跟他血脉相连,是他的孩子。
门德斯看到他回来了,走上前,压低声音,语气还是一贯的冷静务实:“人我已经安排送过来了,保姆的背景全部核查完毕,保密协议签好了,违约金条款写得非常重。婴儿用品、奶粉、尿不湿,所有东西我都让人采购齐全,隔壁的次卧已经改造成婴儿房,恒温、婴儿床、摇椅全都准备好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递到C罗手里:“抚养相关的条款,全部在这里,你抽空过一遍,没有问题就签字。所有开销全部由你这边承担。现在最关键的就是保密,家里的佣人我也挨个重新敲打警告过,谁敢往外透露半个字,直接起诉追责。”
从头到尾,门德斯把所有现实层面的事情,安排得滴水不漏。
可他不会顾及C罗此刻心里的震撼与无措,他的任务就是把风险降到最低,把一切流程处理妥当。
C罗接过那一叠沉甸甸的文件,随手放在旁边的柜子上,现在他根本没有心思看合同条款。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保姆怀里那个小小的婴儿身上。
他慢慢一步一步走过去,动作放得极轻,生怕自己脚步重一点,就吓到怀里的小家伙。
保姆很有眼力见,微微往前探了探身子,把襁褓往他面前送了一点。
C罗微微低下头。
小小的脸蛋,皱巴巴的,眼睛闭得紧紧的,长长的睫毛软软贴在眼皮上,小嘴巴偶尔无意识地噘一下,呼吸细细浅浅。那么小小的一团,仿佛稍微用一点力气,就会碰坏一样。
C罗伸出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常年踢球,布满薄茧、力量十足的手,能重重一脚把足球轰进球门,能扛起全场的压力。
可此刻,这双手却微微发抖,迟疑了好久,才小心翼翼,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柔软的小脸蛋。
指尖下的皮肤软得不可思议。
就在这一刻,一股复杂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有初为人父的欣喜,有不知所措的慌乱,还有一份沉甸甸的、压在肩头的责任感。
在此之前,他只是一个球员,他人生的全部目标,就是踢球、变强、拿冠军。
而从这一刻起,他多了一个父亲的身份。
“我……我可以抱一下吗?”C罗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紧张。
“当然可以,先生,我教您怎么抱。”保姆轻声回答,双手小心地托住襁褓底部,慢慢递过去。
C罗按照保姆说的姿势,胳膊小心翼翼托住孩子的头和腰。
小小的婴儿落在自己臂弯里,轻飘飘的,重量轻得几乎没有实感。
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怀抱,眉头轻轻皱了皱,哼唧了两声,却没有哭,依旧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里。
C罗整个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一动都不敢大动,胳膊绷得僵硬,生怕自己哪个姿势不对,伤到怀里的孩子。
他低头,目光牢牢落在孩子小小的脸上,眼底翻涌着迷茫、欢喜,还有浓浓的不安。
沈清晏就站在不远处,安安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打扰。
她看得出来,这个在球场上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此刻心里有多慌乱。
门德斯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别的事务等着他去处理。
“这边大体都安顿好了,我还要去处理其他事情。后续有任何突发状况,第一时间打电话联系我。记住,千万不要对外提起半个字。”说完,他又再次叮嘱了保姆几句保密的事情,便拿起公文包匆匆离开。
偌大的豪宅,门德斯一走,就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C罗、沈清晏、保姆,还有臂弯里那个小小的新生儿。
保姆很识趣,先去到婴儿房,检查一遍里面的恒温设备,整理一下婴儿的衣物,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
客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C罗还抱着怀里的孩子,依旧站在原地,不敢随便坐下,胳膊僵得发酸都不敢调整姿势。
“清晏,”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茫然,“你说,我真的能当好一个爸爸吗?”
这句话,他没有办法跟经纪人说,没有办法跟队友说,更加不可能对着媒体说。
他对外永远必须是强大、自信、无坚不摧的模样。
唯独在沈清晏面前,他可以把心底那份不自信,完完整整表露出来。
“没有人天生就会当父母。”沈清晏放缓了语速,声音温和,“没有人一开始就能做得十全十美,都是一边经历,一边慢慢学。你心里有这份牵挂,愿意为他负责,就已经很好了。”
C罗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小家伙,小小的身子温热的,平稳的呼吸一下一下,落在他的胳膊上。
“可我大部分时间都在俱乐部。”他的语气满是无力,“早出晚归,打客场比赛的时候,还要一连好几天不在家。我就算心里再惦记,也没有办法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
这就是最现实的难题。
他热爱足球,足球就是他的事业,他不可能放弃赛场;可眼前这个孩子,是他的骨肉,他又打心底里不想缺席他的成长。
理想和现实,硬生生撞在了一起。
“保姆有照顾新生儿的经验,日常吃喝起居,她可以照料。”沈清晏客观地说道,“但保姆终究只是一份工作。只要你人在曼彻斯特,训练结束回来,能多抽一点时间陪陪他,就够了。我这段时间不走,有空我就过来,帮你搭把手,帮着看着家里的情况。”
她依旧没有许下什么不切实际的诺言,只是实实在在,愿意在他分身乏术的时候,多搭一把手。
C罗侧过头看向她,阴沉沉的眼底,像是落进了一点温暖的光。
经历了这么多,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身边太多人接近他,都是冲着球星的光环,冲着利益和好处。
只有沈清晏,不求回报,不图名分,只是单纯体谅他的难处。
怀里的小宝宝似乎睡得不太安稳,小身子轻轻扭动了几下,小嘴瘪了瘪,紧接着,一声细细弱弱的啼哭,在安静的客厅里面响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哭声,把C罗吓了一跳,整个人瞬间手足无措,胳膊都僵住了,慌慌张张地看向沈清晏:“怎么办,他哭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那副慌乱无措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赛场上叱咤风云的足坛巨星的影子,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手忙脚乱的新手爸爸。
听见哭声,保姆连忙从婴儿房快步走了出来,笑着上前:“先生没事的,新生儿哭闹很正常,可能是饿了,我来吧。”
保姆小心翼翼把孩子重新接回怀里,熟练地轻拍后背安抚。
哭声慢慢又小了下去,渐渐恢复成细碎的哼唧声。
C罗空下来的两只手,悬在半空,还有点回不过神。
刚刚抱孩子的那短短几分钟,仿佛耗尽了他浑身的力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庭院的路灯亮起,暖黄色的灯光透过落地窗照进屋内。
这座空旷冷清了许久的大房子,终于响起了婴儿稚嫩的啼哭,终于多了一丝鲜活的烟火气。
只是这份烟火气的背后,藏着数不清的现实难题,藏着一个年轻父亲沉甸甸的压力,也藏着两个人越缠越深的羁绊。
到现在为止,他们依旧只是知己,只是最信任彼此的朋友。
可命运已经悄然转动齿轮,往后许许多多的风雨与温暖,都已经在前方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