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钟鸣住在医院后面的家属院,老式多层,三楼,门口几盆绿植半死不活。沈砚秋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楼道里的声控灯时灵时不灵,他跺了两下脚才亮。
陆钟鸣来开的门。他身上系条蓝布围裙,手里还攥着半截擀面杖。“快进来,饺子刚下锅。”
沈砚秋换了鞋进去。客厅不大,沙发巾是旧的,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橙子。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新闻,声音压得很低。厨房里抽油烟机轰轰响,师母探出头冲他笑:“砚秋来啦,先坐,马上好。”
沈砚秋刚挨着沙发,陆钟鸣就递来一杯热茶。老院长顺手解下围裙搭在扶手上,往旁边的单人椅一靠。
“手怎么样了?”陆钟鸣看了一眼他垂在身侧的右手。
“结痂了。”沈砚秋说,“手指还伸不直。”
“康复得做,不能偷懒。我帮你联系了康复科的谭医生,下周开始,每周两次。”
沈砚秋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他说:“院长,您今晚叫我来,不只是吃饺子吧。”
陆钟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先吃饭,吃完再说。”
师母端着两大盘饺子出来,个个白胖,冒着热气。三人围桌坐下,陆钟鸣开了瓶醋,又往沈砚秋碟子里夹了两个。
“荠菜馅的,你嫂子一大早就去早市买的。”
沈砚秋用左手拿筷子,饺子夹到一半,滑脱,掉进醋碟里。他把碟子端起来,连醋带饺子往嘴里拨了一个。
“味道行吗?”师母问。
“行。”沈砚秋说,“比我爱人调的好吃。”
三个人安安静静吃了一盘。电视里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广告,声音依旧低得像蚊子叫。
陆钟鸣放下筷子,给自己倒了杯白酒,也给沈砚秋倒了小半杯。
“砚秋。”他说,“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说个事。”
沈砚秋抬起眼。
“医学院那边下个学期要开新课,临床操作技能实训,缺一个有经验的老师。我的意思是,你去。”
沈砚秋把酒杯慢慢推到一边:“我现在这手,能教什么?”
“教你脑子里那些东西。”陆钟鸣说,“三十年了,你上过多少台手术,见过多少疑难杂症,哪本教材里写过?你站讲台上,不用示范,光讲,就够那帮学生学一辈子。”
沈砚秋低下头,用左手搓着右手的指节。右手五指凉透了,怎么搓都回不过暖来。
“院长,你让我想想。”
陆钟鸣放慢语速:“不催你马上定。但你总得找个事干,成天憋在家里,好人也得憋出病。”
沈砚秋没说话。他端起那半杯白酒,抿了一口。酒很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1
这段看着真的好戳人呀
沈砚秋清了清嗓子:“我干了三十一年临床,除了拿手术刀,别的干不来。”
“你会的东西,恰恰是现在最缺的。”陆钟鸣说,“年轻医生一批一批进来,基本功差得离谱。缝个皮都要折腾半天。你这样的人,不把自己这身东西教出去,才是真浪费。”
沈砚秋沉默着。电视里广告结束了,开始播一档婆媳剧,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师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了厨房,客厅里就剩他们两个男人,一个坐在桌子这头,一个坐在桌子那头,中间隔着一盘凉了的饺子。
“砚秋,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陆钟鸣往前探了探身子:“我干了四十年,啥坎没见过?迈不过去就绕道。你上不了台子,难道还不能给学生带带路?这理儿你懂。”
沈砚秋没接话。他望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好半天,说了句:“再给我点时间。”
陆钟鸣点点头,没再逼他。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沈砚秋起身告辞。陆钟鸣送他到门口,说:“谭医生的号,我给你约好了,周五下午,别不去。”
沈砚秋“嗯”了一声,下楼去了。
走到楼下,夜风一吹,他才觉出那半杯白酒的后劲。头有些沉,脚步也不大稳当。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外科楼。
楼顶的红灯一明一灭,在夜色里跳着。
沈砚秋把手插进裤兜里,慢慢往家的方向走。街灯一盏一盏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医院北门时,他看见一个穿病号服的老人坐在轮椅上,被家属推着透气。老人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眼睛半眯,干瘪的嘴角向上一咧。
沈砚秋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时,带教老师说:“医生这个行当,做久了,人容易硬。你别让自己变硬。”
他那时不懂这话的意思。现在他有点懂了。
屋里灯亮着。陈静盘腿坐在沙发上,听见玄关的动静,探头问:“老院长找你干嘛?”
“让我去医学院教书。”沈砚秋在玄关换鞋,声音有些发闷,“教临床操作。”
陈静走过来,给他递了杯温水:“你怎么想的?”
“不知道。”他说。
陈静捧着水杯凑近了些:“砚秋,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沈砚秋抬头。
“从你第一次进手术室站台子,到今天,二十七年。”陈静说,“我见过你得意的时候,见过你沮丧的时候,见过你半夜接到电话二话不说往医院跑的时候。我从来不担心你做不好任何事。我就担心你自己不放过自己。”
沈砚秋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没说话。
“你不欠任何人。”陈静说,“你是被人害了,不是你做错了。”
这话稳稳戳中了沈砚秋的痛处。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陈静上前,轻轻抱了抱他。沈砚秋身子一顿,顺势低头,把脸埋进了她肩膀。两人在门口站了很久,谁也没说话。厨房里的灯亮着,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
过了许久,沈砚秋松开她,说:“周五我去康复科。”
陈静点点头,笑了一下:“这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