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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复

无名天使

周五下午,沈砚秋去了康复科。

康复科在门诊楼后面一栋单独的小楼里,门口挂着“康复医学中心”的牌子,蓝底白字,被雨淋得有些发白。一楼是训练大厅,隔着玻璃能看见里头摆着各种器械,几个病人跟着治疗师做训练,手脚慢吞吞的,眼神却盯得很死。

谭医生年过四十,顶着一头短发,素面朝天。白大褂口袋里随意别着两支笔。谭医生拉开椅子让沈砚秋落座,拽过他的右手平摊在桌面上,凑近了打量伤口愈合的进度。她的手指很轻,按在那些结痂的刀口上,疼不疼、麻不麻、有没有知觉,一句一句问过去。

“先做评估。”谭医生说,“你跟着我做几个动作。”

她伸出手,五指张开,又慢慢握拳。沈砚秋跟着做。右手五指僵硬发直,死活弯不下去。他用力握拳,指尖堪堪擦过掌心,指节七扭八歪,根本不受控制。

“再试这个。”谭医生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一支笔,“捏住。”

沈砚秋发力去捏。笔杆顺着指缝呲溜滑走,砸在桌面上,啪嗒作响。

“没关系,再来。”

笔又掉了。再试。还是掉。汗水顺着他额头往下淌,喘气声越来越粗。他死死盯着桌上那支笔,紧闭着嘴。

“今天先到这里。”谭医生把笔收起来,在本子上写了几笔,“情况还行,神经传导有反应。接下来坚持训练,先恢复力量和基本活动度,再谈精细动作。”

“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沈砚秋问。

“全好是不可能了。”谭医生说话不绕弯子,“但练好了能拿稳筷子、端平饭碗,写字也不哆嗦。至于拿手术刀,趁早断了这个念头。”

沈砚秋没说话。窗外,一个年轻男人正抓着栏杆死死撑着身子练走路。那条左腿软绵绵地在地上硬拖,根本不受他控制。男人憋红了脸,脖子上青筋直跳。他挪出一步,停下喘口气,再往前挪一步,死磕到底。

“每周来两次,其余时间在家自己练。”谭医生说,“我给你一套方案。别偷懒。”

沈砚秋点点头,起身道谢。

推开家门,旧藤椅已经挪到了阳台。朝南的位置,兜了一满把下午的日头,晒得人眼皮打架。她还在藤椅旁摆了个小圆桌,放着一杯水。

“以后你就在这里练。”陈静说,“谭医生给的方案我看了,你照着做,我看着。”

沈砚秋觉得好笑:“你看着我干什么?”

“盯着你练。”陈静拉下脸,下巴往藤椅那儿一扬。

从那天起,沈砚秋每天下午都在阳台上做康复训练。动作简单:伸直、弯曲、捏球、抓握。邻居家的小孩在楼下拍皮球,砰砰砰的声音传上来,那安静的下午倒多了点生气。

刚开始,五根手指就是生锈的铁棍,死活掰不动。他死命绷着劲,汗水湿透了衣服,连最基础的五指分开都做不到位。有时气急了,他抬手想砸点什么,又生生忍住,闭上眼睛,从头再来。

陈静说得没错,她天天看着他。有时她在客厅织毛衣,抬头望一眼阳台;有时她端一杯水出来,在旁边站一会儿,什么也不说。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吭声,任凭时间干耗。

一个月后,沈砚秋能把拳头握实了。

那天下午,他照例练着握力球,忽然发现小指和无名指能跟着一起收拢。他愣了一下,又试几遍,确定是真的。他站起来,走到客厅,对陈静说:“你来看。”

陈静丢下毛衣凑上前。他抬起右手,五指慢慢往掌心抠。指节还发着僵,但手指总算老老实实收拢成了拳头。

陈静乐了:“这就对了嘛。”

沈砚秋也笑了一下。他去阳台把水喝了,又走回来,说:“谭医生说下个月开始练精细动作。”

“慢慢来。”陈静坐回沙发,重新拿起毛衣。

练精细动作,真特么熬人。

谭医生给他一盒玻璃弹珠,让他用拇指和食指一颗一颗夹起来,从桌上移到碗里。玻璃弹珠滑溜溜的,才夹起就掉,掉了再夹,没完没了。阳台瓷砖地上每天下午都在砸弹珠,噼里啪啦乱响,没个消停。对门老太太找上门来,敲门问是不是家里小孩在玩玻璃球。沈砚秋干笑两声,答道:“是我在玩。”

后来又练穿珠子,各种颜色的塑料珠,一根粗线,一颗一颗穿过去。他左手比右手灵活十倍,可谭医生偏不让他用左手帮忙。只能用右手,一颗,一颗,串完了再从碗里倒出来,重新开始。线头凑近珠孔猛捅。手哆嗦,线跟着晃,怎么也戳不到底。穿进去,不喜,扎歪了,不恼。

有天晚上,陈静在厨房做饭,喊他帮忙端个盘子。沈砚秋走过去,伸出右手去接。盘子不重,手腕还是晃了一下,汤洒出来一些,烫在手背上。

陈静赶紧把盘子接过去:“没事吧?”

沈砚秋低头瞅着自己的手,手背烫红了一大块。他咧了咧嘴:“连个盘子都端不住了。”

陈静也笑了:“刚出院那会儿,你连杯子都拿不住。”

沈砚秋没说话。他走到水槽前,打开冷水冲了冲手背。水声哗哗地响,遮住了客厅里电视的声音。

那天夜里,他坐在阳台上抽烟。

烟是出院后重新捡起来的,抽得不多,一天两三根。陈静说过他几次,他不听,她也不再说。阳台的灯没开,只有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灭。楼下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响。

他想起陆院长家的那顿饺子,那半杯白酒,那句“你走不了那条路了,但你还能给别人指路”。他把烟灰弹进一个空矿泉水瓶里,他抬头望向楼群那头。医院大楼杵在夜里,灯火通明。

他掐灭烟头,回到卧室。陈静睡熟了,呼吸声平稳绵长。他放慢动作躺进被窝,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迟迟没有合眼。

后来他做了个梦,梦见手术室。无影灯亮着,他站在台下,没有拿刀。一个年轻医生顶替了他的位置,手忙脚乱地往下缝。他冲那年轻人开口:“稳住,一针一针缝。”

伸出手,握住了年轻人的手腕。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1

段评

这康复训练看着好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