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坐公交车回到了医院。
他很久没坐过公交了。这条线他以前天天开车走,十几分钟的路。公交要绕路,还要一站一站地停,比他预想的慢。车上的人不是很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右手搁在腿上,用外套下摆搭着,盖着受伤的地方。
他在医院前一站下车,走路过去。五月的阳光打在身上,暖气传遍全身。
门诊楼前还是那么多人。排队挂号的、拎着病理检查报告袋的、蹲在台阶上抽烟的、抱着孩子小跑的。他站在大门边的树荫下,看了一会儿。
几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从旁边经过,脚步匆匆,一边走一边说话。同行的小个子回头瞅见他,顿住脚刚想开口,就被旁边的人一把拽走。
他继续往里走。进了门诊大厅,人更多了。导诊台前挤成一团,缴费窗口排到门口。空气里混着消毒水、饭菜和汗的气味。他看着那些推轮椅的、举病历本的脸,熟悉,却又觉得中间隔了层膜。
走到外科楼楼下,他停住了。外科楼要刷卡才能进,他习惯性地去摸裤兜里的工牌,摸了个空。
出院时,工牌不知落在哪儿了,也许在病房,也许在急诊。
他在楼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旁边有个大爷在抽烟,烟雾被风吹得朝东边飘。大爷弹了弹烟灰,问他:“兄弟,看病啊?”
“找人。”
大爷点点头,没再搭话。两人就这么干坐着,成了这台阶上歇脚的闲散路人。
坐了没多久,他起身离开,绕着外科楼往东走。东边有一条连廊,直通手术中心的侧门。他知道那扇门长年不锁,是给内部人员走的。
走到连廊口,他的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又收了回来。门上方有一个摄像头,红点一闪一闪。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他去了医院的食堂。
食堂早过了饭点,桌椅都空了,只有几个保洁员在拖地。他要了一碗馄饨,用左手拿勺子,吃得慢。馄饨皮软塌塌的,肉馅只有绿豆大。他吃了三个就放下了。
食堂墙上挂着一台电视,正在放本地新闻。女播音员的声音脆生生的,念着一条关于医患关系的报道,说某地医院设立了“警务室”,有民警常驻,伤医事件同比下降了多少多少。他没听完,起身走了。
从食堂出来,正午已过,太阳藏在薄云后面,天光发白。他朝心外科的方向望了一眼,能看见病房楼顶上的红色院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到底没上楼。只是在楼下的花坛边站着。花坛里种着一排半死不活的月季,有的开了,有的蔫在枝头,花瓣边缘卷曲发黑。他看着那些花,想起自己办公室窗台上也有一盆,是很多年前一个病人送的。那病人出院后每年复查都会顺路来浇水,后来病人不来了,花也枯了。
“沈主任?”
身后有人叫他。他转过身,心外科的护士长刘敏正拎着个保温箱,刚从库房领完药出来。
“真是您啊,我还怕认错。”刘敏走上前直揉眼,“您怎么来了?手好点没?”
“好多了。”沈砚秋说,“出来走走,顺便过来看看。”
“您瘦了。”刘敏上上下下打量他,“科里人都惦记您。小陈那天还哭,说等您回来。”
沈砚秋笑了笑,没接话。他望着刘敏身后的那栋楼,过了一会儿才问:“科里忙吗?”
“忙,怎么不忙。您不在,好多事都乱了。主任临时从二院借调了一个专家来顶上,不太熟,效率也低一些。上周小陈值班,一晚上收了三个,累得差点晕在护士站。”刘敏说到这儿直抹泪:“沈主任,大伙儿都念着您。”
沈砚秋点点头,没说什么。他看着刘敏手里的保温箱,说:“去忙吧,别耽误事。”
刘敏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沈主任,您方便的时候,我让大伙儿去看您。”
“不用。”沈砚秋说,“都忙,别跑。”
他站在花坛边,看着刘敏的背影消失在楼门口。楼门开合的那一瞬,他瞥见里面那条熟悉的走廊。走廊尽头就是护士站,再往里去,是他待了十几年的办公室。
他没有进去。他觉得自己现在没有身份进去。那张工牌在不在身上,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站在这栋楼外,却已经不属于这栋楼了。这栋楼里,再没那个随时换上手术衣、一脚踹开手术室大门的沈砚秋。
离开医院时,正好是下午探视时间。门口涌进很多人,抱着花、提着保温桶、举着手机问路。沈砚秋被挤在人群里,缓步往外走。忽然他看见一个年轻男人从出租车上下来,怀里抱着一束百合,跑得额头全是汗。那束花很大,包装纸沙沙响。
他在门边站定,看着那年轻人跑进住院部的大门,消失在电梯间。
多年前,也有一个男人这样抱着花跑进医院。那是个心外科病人的儿子,父亲下了手术台,他买了一束红玫瑰,说老爹一辈子没给娘送过花,先借一下。后来那束花放在护士站,香了整整一个礼拜。
沈砚秋收回目光,朝公交站走去。
等车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院长陆钟鸣的声音:“砚秋,在哪儿呢?”
“医院门口。”
“正好。晚上有没有空?来我家吃个饭。”陆院长的话抛出来,根本没给他留拒绝的余地,“你师母包了饺子,有你爱吃的荠菜馅。”
沈砚秋看着马路对面,一辆公交车慢慢靠了站。人上人下,车门呼啦一声合上。
“好。我过去。”1
看得我鼻子有点酸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