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拾光阁”的橱窗,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光带。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浮动,像悬浮在时间里的细小星辰。空气中弥漫着老木头、旧纸张和淡淡樟脑的味道——这是古董店特有的气味,沈惊蛰闻了十几年,早已习以为常。
她坐在柜台后面,戴着一副金丝细框眼镜,手里捧着一只青花碗。碗的内壁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碗沿一直延伸到碗心,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她用小号的修复笔蘸了调好的瓷浆,屏住呼吸,沿着裂纹缓缓涂抹。她的手很稳,稳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这是她练了十几年才练出来的功夫——修复文物,手不能抖,心不能急。
今天是星期三。上午没什么客人,她正好可以专心处理这只青花碗。碗是清代光绪年间的青花缠枝莲纹碗,不算太珍贵,但委托人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她接了这个活儿,报价不高,够付一个月的水电费就行。她从来不靠这个发财,能养活自己就够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没理。
又震了一下。她依然没理。
第三下震动响起的时候,她正好涂完最后一笔。她放下修复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才拿起手机。
是贺峻霖发来的微信。
第一条消息

“今天的咖啡给你放门口了,趁热喝。”
第二条消息是一只小猫表情包。
第三条消息

“对了,我昨晚又做了那个梦。这次看清楚了一点——你穿了一身红色的衣服,很好看。像是嫁衣。”
沈惊蛰看完,回了一个“谢谢”的表情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贺峻霖是隔壁咖啡店的老板。她搬来梧桐巷的第二年,他的店就开了。三年了,他每天早上都会给她送一杯咖啡,风雨无阻。她问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笑着说“因为你是我的邻居啊”。她总觉得这个答案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至于他说的那个梦——他最近确实经常提起。什么梦见他穿着古代的衣服,梦见她穿着红色的嫁衣,梦见他们在拜堂成亲。她只当他是最近看古装剧看多了,没往心里去。年轻人嘛,谁还没做过几个稀奇古怪的梦呢。
她起身走到门口,拉开店门,果然看到地上放着一杯外带咖啡。杯盖上贴着一张便签纸,画着一张笑脸。她弯腰捡起来,咖啡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恰到好处——不烫嘴,也不凉。贺峻霖对温度的掌控一向精准,像是掐着表算好了她会在什么时候出来拿。
她关上门,回到柜台后面,喝了一口。拉花是一只小猫的脸,奶泡绵密,咖啡豆的香气在舌尖化开。贺峻霖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她有时候觉得,光是冲着这杯咖啡,她就可以在这条巷子里再多租几年店面。
店里很安静。老式的摆钟在墙角发出规律的滴答声——不对,那座钟早就坏了。她刚接手这家店的时候,那座钟就已经停摆了,指针永远停在三点十分的位置。她一直没有拿去修,也没舍得扔。那是她母亲留下来的东西,算是半个念想。
她母亲去世已经八年了。八年来,她一个人守着这家店,修复那些别人送来修复的旧物,偶尔接一些鉴定业务,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她没有什么大志向,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她觉得这样挺好。
安静被一阵脚步声打破。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沈惊蛰放下咖啡杯,抬起头,习惯性地挂上职业微笑

欢迎光临——
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很高,目测将近一米九,穿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大衣,领口露出一截深灰色的围巾。他的五官很深,眉骨很高,薄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他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而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光似的冷白。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表——沈惊蛰的职业习惯让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那块表,然后心里咯噔了一下。那是一块百达翡丽古董表,型号她认不出来,但光看品相就知道价值不菲。
但这些都不是沈惊蛰卡壳的原因。
她卡壳的原因是——那个男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那眼神不是普通顾客打量店铺的目光,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岸,像是迷路的人看到了灯火,像是一个找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沈惊蛰开始觉得不自在,正准备再次开口询问时,他说话了。
久到沈惊蛰开始觉得不自在,正准备再次开口询问时,他说话了。
声音很低,像是压抑着什么巨大的情绪。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沈惊蛰愣住了。
她快速在脑海中搜索了一遍。她确定自己没见过这张脸。这么出众的长相,见过一次就不会忘。她每天接触形形色色的客人,但从来没有哪一个给她留下过如此深刻的印象——不,应该说,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先生,我们认识吗?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他迈步走了进来,大衣的下摆轻轻摆动,带起一阵极淡的气味——像是老木头和雪松的味道,混着一丝丝金属的凉意。他走到柜台前,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动作很慢,像是一个疲惫至极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歇脚的地方。
他坐下之后,又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鼻梁,又滑到她的唇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惊蛰头皮发麻的话。

你的左肩胛骨下方,有一块胎记。形状像一片银杏叶。
沈惊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件事,除了她妈和她自己,没有任何人知道。她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露过那个位置,连夏天穿吊带裙都不会选露背的款式。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发现那块胎记的——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洗澡时从镜子里看到的。她问过她妈这是什么东西,她妈说,是胎记,出生的时候就有的。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她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手指摸向柜台下面的手机。那个位置放着一瓶防狼喷雾——她一个人看店,总要备点防身的东西。
那个男人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他没有阻止她,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苦涩的笑。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我叫马嘉祺。我来找你,是因为你以前托我保管一样东西,现在我来还给你。

我以前?
沈惊蛰皱起眉头,手指没有离开防狼喷雾的位置

我不记得我托付过你任何东西。我甚至不认识你。

我知道

你还不记得我。没关系,我可以等。
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推到沈惊蛰面前。
是一只木盒子。
盒子不大,巴掌见方,木质深沉,表面有细密的纹路,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没有锁,只用一根红色的丝线系着。木头的颜色很深,像是被岁月浸润透了,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沈惊蛰看着那只盒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的酸涩。她的鼻子忽然有点发酸,眼眶也有些发热。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没有伸手去接。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沈惊蛰犹豫了一下。理智告诉她不应该碰一个陌生人的东西,尤其是这个陌生人还准确说出了她身体的隐私特征。但她的好奇心——或者说,某种更深层的、她无法名状的冲动——战胜了理智。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只木盒子。
她的指尖触碰到木盒表面的那一刻,一阵轻微的刺痛从指尖传来,像静电,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钻进了她的皮肤。她缩了一下手,但并没有放开。那阵刺痛很快就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感觉,像是盒子本身在回应她的触碰。
她解开了红丝线。丝线很滑,手感很好,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次。她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枚断裂的玉镯。
玉镯是青白色的,质地温润,断成了两截,被人仔细地拼放在一起。断口处有暗褐色的痕迹,像是沁入了什么东西——也许是血。玉镯的内壁似乎刻着什么字,但光线太暗,她看不清楚。
沈惊蛰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指尖触碰到了那枚断镯。
然后她的世界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