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才知道,我和他之间,早就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
而是谁先撑不住的问题。
而我们都以为,撑不住的那个人,一定是对方。
——温鹊
-
寒假是捧在手里的雪,看的时候很大,一眨眼就化没了。
正月十六,校门口的梧桐树还秃着枝桠,我的寒假就结束了。
我妈把车停在对面,我推开车门,冷风直往领子里灌。空气里有很淡的爆竹味,混着不知道哪家早餐铺子飘来的葱油香。
我背着书包走进校门,脚下的石板路被早春的露水打得泛潮。远处教学楼亮着灯,一扇一扇,像还没睡醒的眼睛。
八年级下学期就这么开始了。
教室没变,人也没怎么变。方代真胖了一点,坐在位置上啃一个硕大的青团,看见我进教室,嘴里的青团差点喷出来:“温鹊!你染头发了?”
我白她一眼:“光线问题。”
她凑过来,鼻子差点贴到我头发上:“不对,你头发颜色怎么变浅了?”
我推开她的脸:“营养不良。”
她“哦”了一声,又突然压低声音:“你和沈枳那个事,全班传疯了。你知不知道,连一班的人都在说。”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放进课桌,语气平淡:“说什么。”
“说你们在楼梯上牵手啊。”她两眼放光,“说你还回头看他了。说沈枳那天放学一直站在校门口,像根柱子一样。”
我笑了笑,没说话。
新学期第一次换座位,陈老师把沈枳调到了我正后方。
这个安排让班里又“嗡”了一阵。江野像被抢了骨头的小狗,整个人耷拉着。他课间小声问我:“温鹊,你会不会不和我说话了?”
我被他逗笑:“你坐我旁边呢,又不是坐别的班。”
他挠挠头,说:“可你后面不是我。”
他的语气太委屈了,我拍了拍他的小臂,像安抚,又像安慰,说:“你是我徒弟嘛,什么时候都是。”他这才露出一点笑。
其实沈枳调到我后面,我也紧张。但我没表现出来。我甚至没回头看他。一整个早读,我背得格外认真。
方代真传纸条给我,上面画了一只乌龟,旁边写:“你后面有人。”我在乌龟头上加了几根毛,把纸折回去。
她不一会儿又传过来:“你后背是不是在烧?”我把纸揉成团塞进课桌。
谢清川这次坐到了我斜对面。他放下书包,第一句话是:“你寒假作业写完了?”
我说:“写完了。你呢?”
他“嗯”了一声,没别的话。宋清和坐在他前面,偶尔回头问他题目。谢清川讲题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宋清和总能听懂,然后“哦”一声,转回去,脸还红着。我有时候会故意调侃他:“谢老师,今天也开小灶啊?”
他头也不抬:“你再说话,连你的份一起收。”我吐吐舌头。
沈枳坐在我身后,像一堵安静的、会呼吸的墙。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不需要用眼睛,不需要用耳朵。他的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他翻书页时带起的一小缕风,他偶尔从喉咙里极轻地“嗯”一声。这些都像细小的绳,一圈一圈绕在我后颈上,不紧,但解不开。
张季扬是在三月的一个傍晚发难的。
那阵子,班里流行起一个很无聊的游戏,叫“你选谁”。规则简单:一个人被问到两个选项,必须选一个,不能说“都行”。这游戏本来是在男生之间玩的,比如“梅西还是C罗”“周杰伦还是林俊杰”。可不知道从哪天起,选项从球星和歌手,变成了女生和女生。
事情发生时,我正从办公室交完英语作业出来。天色已经很暗了,走廊里只有尽头那盏灯亮着。张季扬和几个男生围在楼梯拐角,把沈枳堵在中间。我听见张季扬的声音,笑嘻嘻的,带着点不依不饶:“沈枳,你还没回答呢。”
“回答什么?”沈枳的语气很平。
“如果让你在苏映月和温鹊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我停住了。脚像踩进一滩半干的水泥里,迈不动。我把自己贴在墙后,没发出声音。风从楼道里灌过来,吹得我后心发凉。
我听见沈枳沉默。沉默像一根慢慢拉开的皮筋,越来越紧。我几乎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眉眼低着,嘴角抿着,一副“不想回答”的模样。可张季扬不肯放过他:“快说啊,不许想!”
“我选温鹊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可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像石子掉进深井,“咚”的一声。我抓紧了手里的作业本。
“不过,”他又补了一句,“是因为你不会让我选苏映月罢了。”
周围“哦——”地响起一片起哄声。有人在笑,有人在拍他肩膀,张季扬“啧”了一声:“你这也太会说话了,两头不落好,两头不得罪。”
沈枳没再说话。我站在墙后,听着那些人散了,脚步一声一声地走远。我一直没动。直到整个走廊都安静下来,我才慢慢走出来,往教室走。风从后面推着我,像许多只冰凉的手。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作业摊开,一个字没写。我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他那句话。“我选温鹊吧。不过,是因为你不会让我选苏映月罢了。”
前半句和后半句,像一柄双刃刀。一边是糖,一边是玻璃。我甚至能感觉到它们在嗓子眼划来划去,甜和疼混在一起,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二天,我找到沈枳。
是上午第二节课下课。我把他叫到教学楼侧面的连廊上。天阴着,风不大,空气里有潮湿的、快要下雨的味道。我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他手里还拿着水杯,杯口的热气像一小团雾。
“昨天张季扬问你的那个问题。”我说,“如果没有任何人胁迫你,你究竟会选谁?”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深而静,像一潭无风的水。他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我不知道。”他说。
我笑了。
那个笑很冷,像冬天最后一场雨里夹着的雪子。我走近一步,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睫上落了一层极细的水汽。我偏了偏头,说:“沈枳,一个正常人,会选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
他沉默。
“我在你眼里,到底值不值得一个立刻的答案?”我继续问。声音还是软的,像在说一道不太难的题。可我心里像有人在拿放大镜烤一只蚂蚁。焦灼,疼痛,快感,混成一股。
他还是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沉默的、怎么推都不动的柱子。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一颤一颤。他的眼睛和我对上了。那里面有东西在翻涌,我看不清,像水面下快速游动的鱼。可他到底什么都没说。
我退后一步。像是退回了原来的位置。我笑了笑,说:“我知道了。”然后我转身走了。风从身后追过来,灌满我的校服,像要把我整个吹走。
回到教室,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江野在旁边小声喊我:“温鹊,你怎么了?”
我隔着校服袖子的布料,闷声说:“没事,困。”他没有再问。
谢清川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写着:“你要不要数学卷子?最后那道大题,我写了两种方法。”我接过纸,没抬头。
我花了三天才把这件事从心里摁下去。三天里,我照常听课、写题、和方代真说话。甚至在沈枳把作业本传回来的时候,我还能回头冲他笑一下。那个笑不深不浅,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像一面很薄的冰,从中间裂开一条缝。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往上一踩,整面冰都会碎。
沈枳也变了。
他开始在一些奇怪的时候主动。比如课间,他会忽然走到我座位旁,问我一些很没必要的问题。
“你带英语课本了吗?”“今天有没有数学作业?”“你水杯怎么还没接水?”这些问题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一个接一个。我不咸不淡地答了,像在应付一个普通同学。他的眼神就慢慢暗下去,像被什么遮住了。
有一次,他放学时叫住我。我回头。他站在教室后门,书包没拉好,露出一截文件夹。他看着我,说:“温鹊,你上次问的那个问题,我……”
“不用说了。”我打断他。我的声音轻极了,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我甚至还笑了笑,说:“我都忘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
我转身离开。我知道我的背影很决绝。可我没有回头。我怕一回头,就会让他看见我眼睛里的东西。那些东西太乱了,像被风吹散的一叠卷子,满世界乱飞。
三月中旬,雨多起来。天总是灰的,像永远洗不干净的旧棉絮。教室里成天开着灯,白色的光打下来,每个人都显得疲倦而冷淡。
江野开始有意无意地给我带一些热的东西,比如用保温杯装着的红糖水,比如课间从食堂买来的茶叶蛋。他说:“你最近瘦了。”
我笑了笑:“你是饲养员吗?”
他也笑,露出虎牙,说:“那你让我喂啊。”我笑着摇头,没接话。
苏映月最近和沈枳走得很近。不,应该说她从来就没走远。她似乎从“师徒结对”的尴尬里缓过来了,又开始在课间找他,有时借修正带,有时问他题目。沈枳对她的态度还是那样,礼貌,温和,不冷也不热。
可苏映月每次从他旁边回到自己座位,脸都红扑扑的。我坐在她斜前方,像一个局外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张季扬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有一回体育课,他跑完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往苏映月旁边一坐,说:“苏映月,我跑完了,你怎么不给我送水?”
苏映月翻了个白眼:“你又不是为谁跑的。”
他“嘿嘿”笑:“我为你跑的呀。”苏映月被他这么一说,反而不好意思了,小声骂了句“神经”。
我站在不远处,看见她嘴角翘了一下。很轻,像被风吹了一下。
谢清川后来问过我:“你和沈枳,最近怎么回事?”
我坐在他旁边,假装看题:“没什么。”
他“哦”了一声,过一会儿,忽然说:“需要我帮忙吗?”
我抬头看他。他并没有看我,眼睛还盯在竞赛书上。他刚才那句话轻得像在说“今天雨挺大”。可我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我快速低下头,用力吸了一下,说:“不用。”他“嗯”了一声。
隔了两天,沈枳在放学前叫住我。这次他没有犹豫。他站在我面前,目光直直地落下来。我发现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他了。他瘦了一点,眼窝深了,像熬过很多夜。他看着我,说:“温鹊,你选我。”
我愣了一下。
“你选我。”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却坚定。
我的喉咙一紧,像被谁用手轻轻掐住。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他回答的不是那个问题,他说的是,我该选他。不是苏映月,不是江野,不是任何人。他要把这句话还给我。
我笑了笑,说:“你就不问问我愿不愿意选你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可以吗?。”
我愣住了。走廊里的风像被人按了暂停。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红,像熬了太久的夜。他的骄傲,他的克制,他那副永远温润的外壳,那一瞬间突然都裂开了一道缝。我听见自己的心发出极细的“咔”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可我还是没有点头。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倔什么。我只是忽然觉得累。像追着一个背影跑了很久的人,终于被那个背影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太迟了。迟到我都不敢伸手。
“沈枳。”我叫他。
他看着我。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我的声音在抖,像一根被风拨动的弦。
他低下头。我转过身,走了。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一回头,我就会哭。而我不能哭。我不能在所有人面前哭。尤其不能在他面前。
那天之后,我们之间的话更少了。像是在那场对话里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尽了。
可我们还在一个教室里,他还在我身后,我还在他前面。我们的影子还是会在地板上交叠。我们的名字还是会出现在同一张成绩单上。只是不再有“温鹊和沈枳”这样的说法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们是不是闹翻了”的窃窃私语。
有一天,我在他的草稿纸边缘看到一行字。很小,写在角落。是几个数字。710,705,701,689……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也许是分数,也许是名次,也许是他自己给自己算的东西。我没有问。他也没有说。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和他从七年级到现在,每一次大考的总分对比。
他想追我。
他想离我更近。
可那时候,我已经分不清,我们之间到底是喜欢,还是不服气。是我在追他,还是他在追我。是我们都不肯低头,还是我们都在等对方先低头。
四月初,月考结束。成绩出来。我考了年级第二,沈枳第三。谢清川第一。颜悦第五。
谢清川终于考到了最前面。我看到成绩单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想跟他说恭喜。我走过去,他正靠在窗边喝水,眼睛望着外面。我在他旁边停下,说:“谢清川,你终于第一了。”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说:“多亏你最近没心思学习。”
我“哈”了一声,说:“你少来。”
他笑了一下,极轻。然后他正色道:“下次我不会让了。”
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谁要你让。”他“哼”了一声,把杯子拧上,走了。
沈枳还是那样。他考第三,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我知道,他不舒服。他的笔在草稿纸上划了又划,那道辅助线画了又擦,擦了又画。像他心里的那团线,怎么都理不顺。
放学时,他没等我。我站在校门口,看他背着书包走远。他的书包带子又滑下来了,这次他没有去提。
风从身后吹来,把他的校服下摆鼓起一块。我看着他,胸口像被人按了一下。我没有喊他。1
这暧昧感看得我好揪心啊
那天晚上,我翻出书包最底层的那颗蓝色扣子。我把脸埋进被子,扣子被我攥得发烫。
我终于哭了。
而那颗扣子,仍旧安静。它像沈枳。不管我哭得多凶,它都只是静静地听着,不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