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成绩是在离校前三天公布的。
那几天,学校里已经没什么正课了。老师们忙着批卷,学生们忙着躁动。教室里飘着一种假期将至的、甜腻腻的松散,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
陈老师抱着一摞成绩单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坐直了。那种坐直里带着一股心照不宣的紧张,像一群等待发榜的考生。我坐在位置上,手心里全是汗。
“年级第一,”陈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往我这边扫了一眼,“我们班温鹊。”
教室里安静了半秒,然后“嗡”地一下炸开了。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方代真从后面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像要把我摇散。
我没有转头,只是坐在那里,脸上是什么表情,我自己都说不清。不是完全的开心,也不是完全的意外。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像有一块很重很重的东西,在胸腔里慢慢落下来,终于砸在了一片极深的湖底。我考了年级第一。不是并列,是唯一。是我。
我第一个去看沈枳。
他坐在斜右方。他正抬着头,朝着我的方向,嘴角有极淡的笑意。他朝我微微点了一下头,像在说“恭喜”。
那个笑太轻了,像冬天早晨窗玻璃上的一小片雾,你凑近了才看得清。我忽然有点想哭,但我忍住了。我想,沈枳,你知道吗,我考这个第一,不是为了超过你。我只是想让你看见,我可以站在你前面。
谢清川年级第二。沈枳年级第四。颜悦年级第六。宋清和年级第七。江野年级第三十三。方代真年级第四十。
成绩单贴在黑板旁边,像一张新的地图。课间所有人都挤过去看。我反而坐在位子上,不抬头。我太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不必再看一遍。
倒是江野,从人群中挤出来,嗓门大得整个教室都听得见:“温鹊你太狠了!怎么考的!教教我呗!”他冲到我座位旁边,两眼发光。
我笑着说:“全靠你平时投喂。”
他哈哈笑,说:“那我以后继续喂,你继续考第一。”
谢清川从人群里走出来,经过我旁边,轻轻丢下一句:“恭喜。”
我抬头看他。他的表情是一贯的平静,甚至有点漫不经心,像在说“你考第一不意外”。
我忽然很想跟他说点什么,可他已经走过去了,只留下一个挺直的背影。他这个人,恭喜都像在发卷子,简短、干脆,不多浪费一个字。
宋清和跟在他后面。她考了第九,还不错。她走到我旁边,笑得有些腼腆:“温鹊,你太厉害了。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啊。”
我冲她笑了笑,说:“你已经很厉害了。”
她摇摇头,认真地说:“我还差得远呢。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根本没写出来。”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喜欢她这股实诚劲。她不像我,她连“考得不好”都说得那么透明。
那天的课间,苏映月一直站在教室后门。她和几个女生说着什么,眼睛却总往我这边飘。
张季扬凑到她旁边,一会儿问她要英语答案,一会儿又说自己带了糖。苏映月没怎么理他,只是时不时“嗯”一声。张季扬也不气馁,站在旁边像个不肯走的小尾巴。
我看了两眼,收回视线。张季扬这个人,喜欢人喜欢得太笨了。他的喜欢像夏天的蝉,叫得满世界都听得见,却不知该往哪棵树上落。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快下课的时候,陈老师突然进来,说:“明天放学后,每个人把课桌里里外外清空。书本可以带走一部分,不用的留在教室。”说完又补了一句:“注意安全,别在楼梯上跑。”下面齐刷刷地应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课桌里那一堆教辅,忽然有种很微妙的难过。像一场戏要散了,所有道具都该拆了。黑板、讲台、课桌,这些我待了快两年的东西,都要被短暂地遗弃。
第二天,全班大扫除。水声、拖把声、笑闹声搅在一起,像在给这个学期做最后一次冲洗。
我负责擦窗户。站在窗台上,手里拿着湿抹布,从里往外擦。玻璃上的水汽被我擦开,外面的天露出来,灰蓝灰蓝的。
沈枳在下面递报纸,他抬着头,手里攥着一沓旧报纸,像在随时准备接住我。
我低头看他,他回看我。他的眼睛像一汪水,很静。我忽然说:“沈枳,你接住我啊。”
他愣了一下,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说:“你跳。”
我没有跳。可我忽然特别想知道,如果我真跳下去,他会不会真的接住我。
大扫除结束后,人陆续散了。我拖着书包走到楼梯口。楼上还有人往下走,楼梯很窄,挤得很。我站在拐角,等人流过去。
沈枳就在我前面,一步不到。他的书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试卷。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就一下。
我的手指绕过去,像一条蛇,轻轻缠住了他的。他的手掌很热,像刚在温水里浸过。我甚至来不及脸红,就听见身后和四周同时爆发出那种压着嗓子的、像汽水开瓶一样的哄笑声。
好多人。楼梯上全是人。
沈枳没有抽手。他偏过头,目光从上方落下来,像一片很轻的羽毛。他没说话,只是那样看着我。然后他低声说:“是不是人有点多了?”
我像被烫了一样松开手。
“我,我以为没人了。”我的声音飘得像从很远的地方来。我的脸在烧,耳朵在烧,连后颈都像着了火。
我低着头,挤过人群,飞快地往楼下走。身后的人在笑,在起哄,在说一些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话。我全都没听清。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胸腔里打鼓。
沈枳没有追上来。
我走出教学楼,冷风吹过来,脸上的灼热一下散了些。我站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楼梯拐角,被几个男生围着,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只看到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我松开时那个微微蜷曲的姿势。他好像在看我,又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晚饭都没吃。我妈敲门,我说不饿。她站在门外沉默了一会儿,走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前全是他在楼梯上看我的那个眼神。不惊讶,不责怪,不躲闪。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在说:你终于肯在人多的地方承认,你也有管不住自己的时候。
沈枳。
他真是我遇到过的、最可怕的人。别人都以为是我在钓他,是我在主动,是我在把他往那条线上引。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每次我把手伸出去,他从来没有让我落空过。他太稳了。稳得让我每次都觉得,不是我在拉他,是他在等我。
他站在人群里,用那样一双眼睛看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他问我“是不是人有点多了”。这句话像一颗很小的石子,投进我心口那口深井里,好半天都听不到回声。
第二天上学,我像没事人一样走进教室。方代真第一个凑过来,一脸“你从实招来”的表情。我笑了笑,说:“别问。”
她“切”了一声,说:“你不说我也知道。”
我拿出语文书,开始早读。江野坐在旁边,一整个早读都没怎么说话。我偏头看他,他正盯着自己的书,可那页从头到尾没有翻过。我心里轻轻“咯噔”了一下。
“江野。”我小声叫他。
他转过头,冲我扯出一个笑:“干嘛?”
“你今天没带零食。”我说。1
这段楼梯牵手好戳人啊
他“啊”了一声,低头去翻书包,翻了半天,才说:“我忘了。”然后他又说:“没事,明天带双份。”
我看着他。他的笑和平时一样,可眼睛下面有一点很浅的青色。我忽然有些不忍。我想跟他说点什么,可所有能说的话都太轻了,轻得像在一个人伤口上撒糖。我最后只“嗯”了一声,转回去看书。
谢清川来得比平时晚。他坐下之后,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说:“你昨晚没睡好?”
我眼皮一跳:“你怎么知道?”
他斜了我一眼:“你背的第四段和第五段之间,多念了一个‘的’。”
我愣住了。他“哼”了一声,把英语书翻到昨天讲的那页,没再说话。我趴在桌上,心乱如麻。这个谢清川,简直是我命里的克星。
上午第三节课,张季扬突然在课间嚎了一嗓子:“苏映月,你帮我买瓶水呗!”
苏映月正和几个女生在说笑,回头看他一眼,说:“你自己没长腿啊?”
张季扬“哎”了一声,说:“我脚崴了嘛。”他边说边装瘸,走起来一拐一拐的,把周围人都逗笑了。
苏映月也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扔给他:“自己买去。”
张季扬接住钱,傻笑着往小卖部跑。他的脚明显没有伤。可他那副样子,像真的中了奖。
沈枳坐在位置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有很浅的笑意。我凑过去,小声说:“你看张季扬,像不像宫里的太监?”
沈枳侧过头,轻轻说:“那苏映月就是娘娘。”
我“噗”地笑出来。他看着我笑,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亮得过分。我忽然就笑不出来了,只觉得耳朵又开始发烫。我低下头,假装去捡掉在地上的笔。
下午,陈老师召开本学期的最后一次班会。她说了很多,寒假安全、作业安排、开学提醒。我都没太听进去。我在看窗外。
冬天的太阳又白又淡,像一盏快没电的灯。我忽然想起七年级那个冬天,我在图书馆里和沈枳一起做题。他给我讲二次函数,手指点在草稿纸上,像在给我指一条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些路走着走着,是会走到一个人心里去的。
班会结束的时候,陈老师叫住我。
“温鹊,你出来一下。”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镇定地站起来,跟着她走到教室外。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西边照进来,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
陈老师看着我,眼神柔和,但那种柔和下面有什么东西。她说:“温鹊,这次考得不错,老师很高兴。”
我笑了笑,说:“谢谢老师。”
她顿了顿,又说:“有些事,老师不想多说。你们这个年纪,有好感正常。但别让一些事情耽误了该走的正路。”
她看着我,像在看我脸上每一丝变化。
我脸上什么变化都没有。
“我知道的,老师。”我笑着说,语气乖得恰到好处,“您放心,我有分寸。”
她点了点头,像松了一口气,又像并不全信。她拍了拍我的肩,说:“那就好。去吧。”
我转身走了。手插在兜里。走廊里很静,只听见我自己的脚步声。我的笑在我转身之后,一点点地从脸上滑下去,像一张被水打湿的纸。
我知道她会找我。我知道她早就听说了。楼梯上那么多人,风声像长了翅膀。我谁都不怪。我只恨自己那一瞬间的失控。
可我后来又想,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不会在楼梯上牵他的手?
会。
我还是会。
因为那是我第一次在那么多人面前,允许自己靠近他。允许自己不当那个“有分寸”的温鹊。允许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去够一个我想要的人。哪怕只是几秒钟。哪怕事后要面对一百双眼睛、一千句闲话。
离校那天,沈枳和我一起走到校门口。他忽然停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很小的东西。我没看清,他把它塞进我手里。我摊开手掌。
是一颗小船形状的扣子。
衬衫上的那种,蓝色的。圆圆的,上面还缠着一小截白线。
“你衣服上掉的?”我问。
他摇摇头:“我捡的。”
“在哪捡的?”
“楼梯上。”他说。
我抬头看他。他的耳朵红了。我捏着那颗扣子,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他别过头,耳尖红透,说:“那天你跑得太快了。”
我把扣子攥进掌心,说:“那你怎么不追?”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人太多了。”
我笑出了声。
“那现在没人了。”我说。
他看着我。冬天的风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的眼睛很亮,像藏了一片海。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们并肩站着。谁也没有再往前走。身边是川流不息的人,是来接孩子的家长,是响个不停的电动车铃。可我突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我把那颗扣子放进口袋。它很小,却像一粒火种。在往后的很多个寒冬里,它都会在我的口袋里,隔着布料,轻轻发烫。
沈枳,如果那时候你追上来,会怎么样呢。
这个问题,我后来想过无数次。可每一次,都没有答案。因为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我没有等他回答。我转身走向我妈的车,像那天在楼梯上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回头了。他站在校门口,朝我轻轻挥了挥手。
我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声音,像把一段日子轻轻合上了。
而口袋里,那颗扣子安安静静地躺着。
它不知道。它什么都不知道。它只是一颗被我从楼梯上带走的、不属于我的扣子。
可我却把它当成了沈枳给我的、唯一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