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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章 扣子

你好啊,对手

一月底,冬天已经到了最冷的时候。

课间操从做操改成了跑操。广播一响,所有人都缩着脖子往操场涌,像一群不愿下水的鸭子。

我裹着围巾,手插在兜里,被江野推着往前走。

沈枳在我们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和几个男生并排走。他的校服拉链拉到最高,领子竖起来,后颈像被风削过一样白。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忽然发现他今天头顶上有一小撮头发翘着,像草一样,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我喘得像风箱。江野在旁边喊:“温鹊,调整呼吸!别用嘴吸!”我冲他摆摆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清川从我旁边跑过去,声音飘过来:“你跑得像只企鹅。”我没力气骂他。

沈枳跑在更前面,不紧不慢,像在散步。我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又气又好笑。这个人,连跑步都像是计划好的。

跑完步,我扶着栏杆慢慢走回教室。走到座位边时,沈枳已经坐下了。

他正低着头整理鞋带。他的鞋带散了,白色的带子拖在地上,像两条小尾巴。他系鞋带的方式很慢,一圈一圈,绕得很仔细。我站在他面前,等他系完。

他抬头看我,说:“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就看看。”

他“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系。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画面很好。他坐着我站着,他系鞋带我望着他,安安静静的,像很多很多年以后也会想起的那种好。

那天是星期四。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第二天就是期末前的最后一周,所有课程都停了,改上自习。我们抱着一大堆卷子和书,在教室里一坐就是一天。

那种等待考试的安静,像一层薄薄的油,浮在每个人头顶。连方代真都不怎么说话,只埋头写“临时抱佛脚”的小抄。

我没有小抄。我从来不写那玩意。因为我不信。我信自己这几周攒下的东西——做过的题,背过的书,熬过的夜。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才算数。

星期五放学早。陈老师讲完考场注意事项,就放我们走了。

天还很亮,夕阳斜斜地挂在西边,把教学楼的半边墙都染成橘红色。

我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时,看见沈枳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他背对着我,像在看远处的操场。我犹豫了一秒,朝他走过去。

“看什么呢?”我站到他旁边。

“明天周末。”他说。

我笑了:“那你怎么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没有。”他侧过头。他的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柔和,像被旧照片处理过的颜色。他的眼睛里有很细的光,像夕阳落在深水上。

我忽然发现,他校服领口最上面的那颗扣子开着。领子翻下来,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边。那颗扣子像在风里摇摇欲坠。我看得心里忽然一荡。

“沈枳。”我小声叫他。

“嗯?”

“你……你等一下。”

他看着我,没动。

我往前走了一步。他比我高半个头,我仰着头才能和他的眼睛平齐。

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我的刘海乱飞。我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手指碰到他校服领口那颗开着的扣子。

他的呼吸好像停了一下。我的手指很凉,碰到他领口时,他整个人微微僵了一下,像一株被风吹过的树。

“你,你别动啊。”我说。

他果然不动了。

像一棵树,把所有的枝都垂下来,让我靠近。

我把那颗扣子,从扣眼里慢慢穿过去。动作很轻,却很慢,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仪式。

我的指尖擦过他的领口,又擦过他白色T恤的领边。

那布料下,他的皮肤很热,热得我指尖都像要烧起来。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我手腕上,轻轻的,像一片羽毛一下一下地扫。

我不敢看他,只盯着那颗扣子。它在我指尖下,一点一点,重新扣上了。

“好了。”我退后一步。

他依然没动。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像要把我整个装进去。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咽下了什么话。

周围很静。走廊里没有别人。谢清川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书包。他看了我们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从另一边楼梯下去了。

我只来得及看见他的背影,瘦而直,像一根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标尺。 我没空去管他。因为沈枳朝我迈了一步。

“温鹊。”他叫我。

“嗯?”

“你手好凉。”他说。1

段评

这暧昧感太好嗑了吧

我低头,把两只手搓了搓,笑了:“那你还让我帮你扣扣子。”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谢谢。”

我抬头。他的脸还是那样平静,可耳根已经红透了,像有人在他耳朵上点了一小簇火。

我忽然很得意。我让他脸红了。那个永远慢半拍的、永远温温淡淡的沈枳,被我弄得脸红了。

我弯起眼睛,笑了:“不客气。”

然后我转身走了。我走得不快,一步,两步。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一直在看我。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像背后贴着一片被太阳晒暖的玻璃。

我走下楼,走到操场上。风把我的脸吹得发疼。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得厉害。

那晚回家,我写作业写不进去。我在草稿纸上写“沈枳”两个字,又画了个圈,把圈外面涂满,

只剩他的名字白生生地嵌在中间,像一颗剥出来的荔枝。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涂掉了。涂得很黑,像一扇关上的窗。

第二天,谢清川给我发短信。他有手机,是他考进年级前三之后他爸奖励的。他给我发的短信很短,就一句:“你昨天挡着光了。”

我回:“你在哪?”

他回:“教室门口。”

我回:“那你都看见了?”

他回:“我又不瞎。”

我盯着屏幕,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我打了两个字:“保密。”

他回了一个句号。

我放下手机,仰面倒在床上。窗帘没拉,午后的光从外面扑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发昏。

我抬起手,在空气里比了一个扣扣子的动作。食指和拇指捏住那根不存在的扣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它穿过去。阳光从指缝里漏下来,照得手指几乎透明。

沈枳,你知不知道。

从七年级到现在,我做过很多事。有人为了分数熬到凌晨,有人为自己推脱,有人为了一个座位暗暗较劲。这些,我都干过。但没有任何一件事,比那天在走廊里帮你扣扣子,更让我觉得自己像在“活着”。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像有只小虫在心脏里振翅,翅膀薄而透明,每扑一下,就从胸腔里荡出一小圈光。

可我不能说。

我谁都不能说。

因为我是温鹊。是那个笑着对所有人说“我没什么目标”的温鹊。是那个在老师面前乖乖点头,转过身就暗地里较劲的温鹊。是那个把喜欢和骄傲揉成一团、咽下去却吐不出来的温鹊。

我太骄傲了。骄傲到不愿意做先开口的那个人。

所以我把那颗扣子扣好了,然后转身就走。像什么都没发生。像只是帮一个同学整理了一下衣领。像我可以随时抽身。可我自己清楚,有什么东西,从那次指尖碰到他领口开始,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它像一只被放飞的纸船,顺着水漂走了。

我追不上。也没想过要追。我站在岸上,看它慢慢远了。

然后我想,这样也挺好。

至少,船在水上。水在风里。风,没有停。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我从考场出来。天很晴。太阳亮得人眯眼。我走到操场边,看见沈枳站在那棵老梧桐下,书包带子又从右肩滑下去,他也没管。他手里拿着瓶水,看见我,就往我这边走。

“你考得怎么样?”他问。

“你先说。”我仰起脸。

他想了想,把水递给我。我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凉的,从嗓子一路凉到胃里。然后他说:“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能和你做对手的意思。”

我一口水差点呛出来。他笑了,眼角弯起来,像冬天在室外待久了,突然进了暖屋。我咳嗽几声,捶了他一下:“沈枳,你现在话越来越多了。”

“是你问我。”他说。

我哼了一声,把水塞回他手里,转身走了。他没跟上来,但我知道他一定在笑。

因为我也在笑。

回到教室,方代真问我:“你傻笑什么呢?”

我收起笑,面无表情地说:“你看错了。”

她凑过来:“你嘴角还在抽。”

我拿书挡住脸:“抽的是你。”

她“切”了一声,跑开了。

我坐在位子上,把书放下来。教室窗外的天,蓝得像一块洗过太多次的旧布。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即使后来,它们都成了回不去的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