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结对的风波过去之后,日子像一条重新解冻的小河,开始缓慢地往前流。
我和沈枳之间,恢复了一种比之前更安静的默契。他不再刻意等我,我也不再在楼梯口磨蹭。
可我们总能在放学的人潮里碰上,一前一后走着,中间隔了半臂距离。他走得不快,我也走得不慢。
到了校门口,他侧身,我抬手。他说“拜拜”,我回“拜拜”。很轻,像两个人都只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可就是这样的“拜拜”,也让一天变得完整。
有一回,方代真在背后学我们。她先压低嗓子学沈枳:“拜拜。”然后捏着嗓子学我:“拜拜。”最后自己先笑得弯下腰。
我回头瞪她,她撒腿就跑,边跑边喊:“你俩能不能换个词啊,我耳朵都起茧了!”
我作势去追,跑了两步又停下来。
风从耳边滑过去,凉凉的。我站在操场上,看着方代真的背影,忽然也笑了。笑完又有点恍惚。我和沈枳,原来在别人眼里已经是这样的关系了。
一月中旬,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沈枳还是把那张区级英语竞赛的奖状给了我。
那天是周六。我照例去社区图书馆自习,在二楼老位置坐下。沈枳比我先到,已经端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摊着一本高中语法书。我走过去,拉开椅子,发现桌角放着一个米黄色信封。信封口折得整整齐齐,像被什么重物压过。
“你的?”我拿起来。
“给你的。”他没抬头,笔尖在书上划了一下。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奖状。区级一等奖,沈枳,英语能力竞赛。奖状很新,边角硬挺,上面盖着红彤彤的章。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你就这么给我了?你妈不会问?”
“我告诉她,我送人了。”他说。
“送谁了?”我追问。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像在说“你这不是明知故问”。我冲他笑,把奖状小心地塞回信封。
其实我早就知道,这张奖状迟早会落到我手里。不是因为沈枳有多想给我,是我太想要了。
从小到大,我看到漂亮的、有纪念意义的东西,总想据为己有。尤其是那些和沈枳有关的。他的笔记,他的草稿纸,他掰下来的半板巧克力,他不要的空笔芯。这些东西又笨又轻,攒在书包里,像在收集一个人的碎片。
“谢了啊。”我晃了晃信封,“回去给你折只船。”
“你上次折的还在我笔袋里。”他说。
我手一顿。上次折的那只,是我从草稿纸上撕下来折的,丑得不成样子,像一只喝醉了的蛤蟆。我没想到他居然留着。
“那么丑你都留着?”我有点不好意思。
“嗯。”他应得自然,“挺像你的。”
我伸手打了他一下。他缩了缩肩膀,笑着躲开。图书馆里很静,我们的笑声压得极低,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泡泡。
月考没有取消。这次我考得还不错。年级第二。谢清川第三,宋清和第九,沈枳又回到了第一。
看到成绩单的那一刻,我心里那点“还不错”瞬间就淡了。
年级第一像一座我翻不过去的山,每次我好不容易爬到半山腰,抬头一看,他还在山顶。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像在说“你慢慢追”。
沈枳倒是没什么反应。他这次比我高了一分,刚好压在我头上。放学一起走的时候,我故意说:“你这次挺得意吧?”
他看我一眼,说:“没有。”
我“嘁”了一声:“就高我一分,你肯定是蒙的。”
他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是,我全靠蒙。”
他的语气太正经了,正经得我越发生气,可又气不起来。他高我一分,就一分。偏偏是这一分,像一根极细的头发丝,横在我和他之间。我能看见他,却够不到他。
江野这次掉到了年级第二十一。他拿到成绩单的时候,垂头丧气的,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大狗。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没事,下次再来。”
他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我:“那你要多教教我。”
我笑着说:“好啊,谁叫你是我徒弟呢。”
他一下就高兴了,咧着嘴傻笑。
苏映月正好经过,看了我们一眼,轻飘飘地说了句:“师徒情深啊。”说完就走了。
江野“啊”了一声,没听出什么。我倒是听出来了。这人的话里带着东西,像梅子泡在醋里,又酸又涩。
我没有理她。
其实苏映月最近老实了不少。她不再缠着沈枳问东问西,也不再有事没事找他说话了。
我不知道沈枳跟她说了什么,又或者是陈老师把她的座位调开了。总之,她好像一夜之间对我们的事情失去了兴趣。
只是偶尔,走廊上迎面走来,她会先看沈枳一眼,再看我一眼,然后目不斜视地走过去。那目光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可落在人身上,像被鸟的翅膀尖扫了一下。
谢清川和宋清和的“师徒”关系倒是稳定得很。宋清和每天都会抱着数学练习册来问谢清川题,有时一天两三道,有时一大页。
谢清川讲题的时候,眉头还是会皱,但他从来没再说过“这么简单你都不会”。
有一回,我坐在旁边,听见他极耐心地和宋清和解释“辅助线为什么要这么画”,说到最后,他问:“懂了吗?”
宋清和点点头,小声说:“懂一点。”他叹了口气,抽出一张草稿纸,把题目又讲了一遍。
我趴在桌上,斜眼看他。他的耳根是红的,很浅,像被谁用手指擦了一下。我笑了笑,没说话。1
这糖我先嗑为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