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流言比柳絮先一步飘了起来。
起初只是在班里传。说温鹊和沈枳寒假里一起去了图书馆,说有人看见他们在校门口拉拉扯扯,说沈枳为了她差点跟人翻脸。
我听着这些不知道从哪里长出来的消息,像在听别人的故事。每个转述者都能添一笔,像在一张薄纸上反复涂色,涂到后来,纸都要破了。我没有去撕。我知道,你一撕,就等于承认了那上面画的是你。
后来传言越出十二班,飘进了办公室。
我有一种很敏锐的直觉。早读课的时候,陈老师从后门走进来,在过道里踱了一圈。她走到我旁边时,停了停。
我抬头冲她笑,笑得像早上刚浇过水的茉莉,干净,柔软,没有一丝攻击性。她也笑了一下。但她的目光越过我,极快地扫了一眼我身后的沈枳。
那个速度很快,快到如果我不抬头,根本不会发现。可我就是发现了。我的心像被什么攥了一下,然后我继续低头读书,声音都没有抖。
周三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
跑完步,自由活动。我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看几个男生在篮球场上来回跑。沈枳没去打球。他站在看台下面的梧桐树旁,和陆嘉、周子期说着什么。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青草和塑胶跑道混在一起的气味。
天阴着,云层压得低低的,像在酝酿一场雨。我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额头。不烫。可掌心全是汗。
江野从球场下来,满头是汗,坐到我旁边。他刚灌了半瓶水,喘得厉害。我看了他一眼,说:“你也不擦擦,等会儿感冒。”
他“嘿嘿”笑,用手背在脸上一抹,说:“我皮厚。”
我“啧”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扔给他。
他接过去,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抽出一张,又折好,说:“留一半明天用。”我被他这抠门样逗笑了。
就在这时,一个同学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温鹊,陈老师叫你,去她办公室。”
我站起来。江野跟着“哎”了一声,说:“现在?下节不是还有课吗?”
那同学说:“陈老师让你现在过去。”
我点点头,像什么事都没有。我从看台上走下去,穿过操场。风从背后吹来,把我的校服吹得贴在身上。我的步子很稳,稳到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可只有我知道,我的后颈在发凉。
办公室在二楼。我走上去的时候,整条走廊都空着。门半掩着,里面传来陈老师打电话的声音,不大。我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只有陈老师一个人。她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摞作文本,红笔搁在旁边。她看我进来,把电话挂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了。坐姿很乖,背挺着,手叠在膝盖上。
陈老师没有说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那几秒的沉默像一张慢慢拉开的弓。我没有躲。我知道这种时候,谁先开口谁就输。我得让她先射那一箭。
“温鹊。”她终于开口,语气不算重,但也没有往常的柔和,“最近有没有什么想和老师说的?”
我抬起眼,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老师,您指哪方面呀?”
她看着我,目光不躲不闪:“老师和听到一些不太好的话。关于你和沈枳的。”
我脸上没有变色。我只是把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像被这个问题小小地吓到了:“我和沈枳?我们……就是普通同学关系呀。老师,您是不是听岔了?”我的声音软而轻,带着一点点委屈和困惑,像被冤枉了又不敢大声辩解。
陈老师的眼神落在我的脸上,像要在我表情的边角里找出什么裂缝。我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让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显得无辜。我甚至还轻轻咬了一下下唇,像在忍耐什么。
“有同学说,你们寒假经常单独在一起。”她的语气还是没有松,“还有上学期期末,有人在楼梯上看见你们牵手。”
我低下头。不是心虚。是让这个动作看起来像“被戳破后的羞赧”。过了两秒,我重新抬头,看着陈老师,眼睛清亮:“老师,我真的和沈枳只是同学。寒假里去图书馆确实碰到过他,但没有说好的。楼梯上那次,是我走路差点摔,他拉了我一下。可能别的同学没看清楚,就传成……那样了。”
说到“那样了”时,我微微低了低头,声音也小下去,像不好意思再提。
陈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没全信。但我的解释足够体面。足够她给自己的怀疑找到一个下台的阶梯。我抬起头,补了一句:“老师,我成绩能稳住,我也想好了,九年级之前不会想别的。您放心。”
这一句太乖了。乖得像从通知书上裁下来的。陈老师看了我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温鹊,你聪明,老师不担心你的学习。但你还小,有些事要把握好分寸。老师是为了你好。”
我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她摆摆手,说:“去上课吧。”我站起来,说了声“老师再见”,走出办公室。
转身的瞬间,我的手还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我的脸上还带着那种受教的神情,像春风。等走到楼梯拐角,确认四周没人了,我才一点一点松开手指。掌心有指甲按出来的四道白印。我把它藏进了袖口。
回到操场,体育课已经快结束了。江野看见我,跑过来问:“老陈找你什么事啊?”
我笑了笑,说:“没,就是问我要不要参加学校的作文比赛。”他“哦”了一声,信了。
沈枳站在不远处,正把外套脱下来系在腰上。他望了我一眼。我没看他。
下课铃响,大家往教学楼走。我走在前面,脚步很急。快到教室门口时,沈枳从后面叫住我:“温鹊。”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体育课为什么不去?”他的声音很低。
我转过身。他站在台阶下,仰着头看我。他的额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眼睛却很静。我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很轻,像水面裂开的第一道纹。
“去了啊。”我说,“被老师叫去谈话了。”
他沉默了。
我看着他,眼泪忽然就涌上来了。快得我一点准备都没有。我没有让它们掉下来。我只是站在那里,拼命地睁着眼睛,像要把那些水汽都蒸干。
风从楼道里灌过来,吹得我眼睛里更酸。我说:“陈老师跟我说,让我注意分寸。说我和一个男生走得太近了。”我的声音开始发飘,像被人从喉咙里往外扯,“沈枳,她说得真对。我是该注意分寸了。”
沈枳的脸白了一瞬。他朝我走近一步。我退了一步。这个动作太明显了,明显到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的脚步停住了。他看着我的眼神,像被一只手在胸口按了一下。好疼。好疼。可我脸上还挂着笑。
“我以后,不会再去图书馆等你了。”我说。1
这情节看得我心跳都快了
他站在我面前,嘴巴动了动。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说“对不起”,说“别这样”,说“是我不好”。什么都行。可他没有。他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语言。他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掉了下来。很安静。没有声音。我看着他走远,校服下摆被风掀起,像一只灰白色的鸟。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我才慢慢蹲下来。我把脸埋进膝盖里,用力地、无声地哭。所有的委屈都像找到了一个裂缝,从身体深处涌出来。我不敢出声,怕别人听见,怕被看见,怕那些流言蜚语再长出一条新的舌头。
“温鹊!”
我听见有人喊我。声音慌张。我抬起头。江野从楼上跑下来,手里还拎着个篮球。他看见我蹲在地上,整个人都慌了,把球往旁边一扔,蹲到我面前,手足无措地看着我:“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是不是老陈说你什么了?”
我摇头。眼泪还在掉。
江野急得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翻口袋,翻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抽出一张递到我面前。
我没接。他就那么举着,说:“你拿着擦擦脸。别哭了。你哭起来……丑死了。”
他嘴里说着丑,手却一直举着纸巾,像举着一个盾牌。我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我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他的脸在我模糊的视线里,像一块暖黄色的布。
“谢谢。”我哑着嗓子说。
他挠挠头,说:“我,我请你吃烤肠吧。能高兴吗?”他说得那么认真,像烤肠是什么灵丹妙药。
我笑了,说:“一根不够。”
他瞪大眼睛:“那两根!”
我“扑哧”笑出来,用纸巾狠狠擤了一下鼻子,站起来。他跟着站起来,傻乎乎地看着我,像怕我还会再哭。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冷、很清醒的念头。江野。这个站在我面前、手忙脚乱地哄我开心的江野,和那个转身走掉的沈枳,到底谁更像真的在乎我?我看得清,可我还是想沈枳。人怎么这么贱。我咬了一下嘴唇,把它咬得发痛。
那天放学后,我和江野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根烤肠。天已经擦黑,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我咬了一口烤肠,烫得直吸气。江野在旁边笑我,说:“你慢点吃啊,又没人跟你抢。”
我瞪他一眼,说:“要你管。”
他嘿嘿笑,把手里的那根也递过来:“喏,我的也给你。”
我推回去:“自己吃。”
我们站在小卖部门口,像两个不需要任何理由的人。风把烤肠的香气吹得哪儿都是。
沈枳从校门口经过。他背着书包,走得很快,没有往我这边看。我看见了。我知道江野也看见了。但我们都装作没看见。
我低下头,把最后一口烤肠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像在嚼一块怎么都咽不下去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写了很长很长的日记。写陈老师的目光,写沈枳的转身,写江野的纸巾,写我蹲在地上时,膝盖上沾着的灰。写到最后,我写了一句:
“沈枳,你只配做我的对手。”
我把那页纸撕下来,折成了纸船。很丑。像只喝醉的蛤蟆。我把纸船放在台灯下面,看了它很久。然后我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纸船没有水。它哪里也去不了。
第二天,沈枳没有和我说一句话。他坐在我身后,安静得像一面墙。我也没有回头。我们像两个在深冬里擦肩而过的人,都把外套裹得紧紧的,怕冷气钻进来,也怕对方看出来,自己其实冷得要命。
江野倒是准时上岗。他带了两个茶叶蛋,说给我补补。我剥开一个,蛋白上还冒着热气。我小口小口地吃,他就在旁边看着我笑。
我白他一眼:“你不吃啊?”
他摇头:“我不饿。”
可我刚把一半塞进嘴里,他的肚子就叫了。我笑出声来,把剩下那个推过去:“你就吃吧,装什么。”
他“嘿嘿”两声,剥开就吃,三两口没了。
谢清川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说:“你们俩,像两只仓鼠。”
我“呸”了他一声,说:“你才仓鼠。”
他“哼”了一声,转回去。宋清和正好过来问他题,他顺手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给她让了半个桌面。
我看着他俩,忽然觉得,这样细水长流似的相处,其实比什么都经得住时间。没有大起大落,没有轰轰烈烈,只有一道题一道题垒起来的、不高不矮的台阶。
可我和沈枳,从来不是这样。
我们之间像两根绷得太紧的弦。弹一下,声音很响。可谁也不敢去拨第二下。怕那根弦,会断。
那天晚自习前,我趴在桌上。忽然,有人从后面轻轻点了一下我的肩膀。我没动。又一下。我偏了偏头。一张小纸条从后面递过来,落在我的练习册上。我打开。
“你的纸船,别扔。给我。”
我盯着这几个字,心脏像被谁用手攥了一下。我没有回头。我只是把那张纸条折好,夹进了书页里。然后我在草稿纸上撕下一小块,写了四个字:
“已经扔了。”
我把它折成极小的一团,轻轻往后面一丢。没听到回音。过了很久,又一张纸条落到我桌上。
“没关系。我捡回来了。”
我猛地回头。
沈枳坐在我身后,正看着我。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像把昨晚的月亮藏了进来。他手里捏着那只纸船,已经压扁了,像一片枯掉的叶子。他看着我,极轻地说:“别哭了。”
我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没有声音。像一场迟到的雨。我飞快地转回去,把脸埋进臂弯。眼泪浸湿了校服袖子。我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他再没有说话。我也没有。
可他那句“别哭了”,像一只手,隔着千山万水,轻轻拍在了我背上。
原来他不是不会安慰人。
他只是,从来都不肯早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