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 表彰

我开始追他。

不是追成绩。

是追他这个人。

可是沈枳啊，他跑得那么快，快得让我觉得，自己永远只配仰望他的背影

——温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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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结束得比我想象中快。

最后几天，我把期末成绩单从书包夹层里翻出来，又看了一遍。折分后的总分写在最下面，旁边盖着教务处红色的章。我的名字后面，“年级第二”四个字，像四颗圆润而冰凉的石头。颜悦。我在心里反复掂量这个新出现的名字。她像一根突然从暗处伸出来的树枝，横在我和“第一”之间，不粗，但硌得慌。

开学那天，我妈开车送我。车子停在校门口，我推开车门，冷空气扑在脸上，像被谁用手掌轻轻扇了一下。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快步走进校门。天光还不太亮，教学楼在浅灰色的晨雾里立着，像一堆积木还没被完全拼好。

教室还是原来的教室，但人好像都不太一样了。方代真剪了头发，刘海短了一截，整个人看着有点陌生。江野在门口搬新书，他把一摞课本举到胸前，看见我就喊了一声：“温鹊，你长高了啊？”

我冲他笑了笑，说：“你倒是没变，还是那么黑。”

他咧嘴笑，露出那颗虎牙，露出一口白牙，更显得脸黑。旁边几个男生哄笑起来，他也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沈枳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在写着什么。我走过去，经过他身边时停下来，说了一句：“寒假作业写完了吗？”

他抬头，像早就知道我会这么问一样，目光里带着极淡的一点笑，说：“写完了。”

然后他反问我：“你呢？”

我把书包放在他旁边那张暂时还空着的桌子上，说：“写完了，不过阅读理解最后两篇是瞎写的。”

他“哦”了一声，说：“那开学考你完了。”我瞪他一眼，他把脸转回去，手里的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

开学第二天下午，学校举行了七年级下学期的开学表彰大会。

所谓表彰大会，全年级720个人只有年级前六十需要参加。他们会按期末折分排名，去报告厅领奖。我在名单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也看到了沈枳，看到了颜悦。方代真差了三名，没进线，早读课的时候在我后面小声哼了一句“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转头对她说：“你下次也能进。”

她趴在桌上，闷声闷气地说：“我才不稀罕。”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报告厅很大，椅子是深蓝色的，带着一股旧海绵的气味。前六十名按排名落座，从前往后，每排二十人。我们班来了九个。我坐在最前排，左边是颜悦，右边是沈枳。这排法像一组精心设计过的谜题。我坐下去的时候，感觉到左边的女生轻轻让了让，像怕碰到我的外套。我偏头看了她一眼。

颜悦。

她比我想象中更安静。头发很黑，梳成低马尾，没有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五官不算精致，但很耐看，鼻梁上有一颗极淡的痣。她穿着十五班的深色校服，袖口折得很整齐，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什么也不需要证明”的松弛。这种松弛让她周围的空气都变得轻了一些。

我冲她笑了一下：“你就是颜悦吧？好厉害啊。”

她转过头，看了看我，也笑了：“你是温鹊吧。久仰久仰。”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既不热络，也不疏远。

“久仰什么呀，我才该久仰你。”我笑得更开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像两个女生在说悄悄话，“你期末好强，把我从第一赶下去了。”1

“运气好。”她轻轻地说，然后转过头去看讲台。

三个字，和我说自己考第一时用的一模一样。我垂下眼，嘴角还弯着。颜悦，我知道了。这个人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没有攻击性。她也会用最无害的语气，说最让人不舒服的话。这个“运气好”到底是谦虚还是别的什么，她拿捏得刚刚好。

讲台上，校长开始讲话。他的声音经过麦克风，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我听得心不在焉，目光在报告厅顶棚来回扫。左边的颜悦很安静，右面的沈枳也很安静。我被这两个人夹在中间，像一块被两面墙同时挤压的砖。可我心里并不难受。相反，我有点兴奋。这种被强者环伺的感觉，像把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让人清醒得不行。

颁奖开始。先是进步奖，然后是学科奖，最后是总分奖。轮到年级前十上台的时候，主持人一个一个念名字。第一个就是颜悦。

她站起来，从我面前走过去。她的背挺得很直，低马尾在肩胛骨之间轻轻摆动，像钟摆的针。我看着她走到台上，从校长手里接过那张薄薄的奖状，微微鞠躬，然后转身下台。台下有掌声，很响。我跟着鼓，鼓得很认真。

她回来的路上，经过我面前时，朝我轻轻笑了一下，像是在说“你加油”。

我脸上笑着，心里却凉了一下。

那个笑不是善意。它太从容了。从容得像一个人看着身后追赶的人，说“不急，我等你”。

我偏过头，靠近沈枳的方向，小声说：“你那么厉害，要不你超过她嘛。”

沈枳正在看台上，闻言侧过头。他离我太近了，近到我能看见他耳垂上有一颗极小的淡褐色小痣。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为什么你不去试试？”

我看着他，露出那个练了很久的、单纯而仰慕的眼神。眼角微弯，嘴唇轻启，像在说一个自己深信不疑的秘密。

“因为我一直都觉得，你比我厉害呀。”

我说完，还轻轻点了一下头，像给自己添一分确定。

沈枳看着我。

他又用那种目光看我了。那种穿过表面、直往更深处去的光。他看我的时候，我总是会想起食堂里他轻轻点头的样子，想起他松开我的手之后，掌心还留在半空的那一瞬间。

过了几秒，他“嗯”了一声。

“我试试。”

他说得轻，像在承诺一件很小的事。可我知道他听进去了。他会去做的。因为他的自尊不会允许自己第三次被一个女生压在下面。不管是颜悦，还是我。

表彰大会结束之后，人群涌出报告厅。方代真第一个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问：“你坐第一排什么感觉？颜悦长什么样？”我笑着应付她，余光却一直在找沈枳。

他走得慢，被几个男生围在中间说着什么，表情淡淡的，偶尔点头。我看了两秒，收回目光，和方代真一起往教学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