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那两天,天气出奇的好。
没有雨,没有风,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上,把考场外的走廊晒得发亮。我坐在第七考场靠窗的位置,做完最后一道历史论述题的时候,距离收卷还有七分钟。我没有检查,只是把笔放下,转头看窗外。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一面红旗在慢慢飘,像谁用红笔在蓝天上划了一下。
七分钟足够我再检查一遍,但我不想。历史这门课,我背了三个晚上,该写的都写满了。再检查下去,也无非是把一些已经写对的答案改成错的。我太了解自己了,第一感觉往往最准。
收卷铃响。我拎起书包走出考场,教学楼里涌出的人潮把我裹着往前走。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约下午的球。我听见一个声音说“道法最后一题是书上的原题”,我笑了笑。考完了,我不再去想。
但我心里一直有个东西悬着。
沈枳。
期末冲刺班会那天,他递过来的那张对手卡,我至今还放在书包最外层。他签了我的,我也该签他的,但后来几天里,我们谁都没有主动提起这件事。不是忘了。是那张小小的红色卡纸像一颗棋子,谁先动,谁就露了破绽。我们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机会。比如,等期末成绩出来。
成绩公布那天,是一月六号。
陈老师抱着一大摞成绩单走进教室的时候,整个十二班瞬间安静下来。比任何一节课都安静。我甚至能听见后座江野在轻轻转笔的声音,笔杆一下一下地敲在他摊开的课本上,像秒针在走。
陈老师站在讲台上,把成绩单理了理,然后说:“这次我们班整体不错。年级前十里面有五个是我们班的。”
底下“嗡”了一声。
“年级第四,谢清川。”她开始念。
谢清川没有看我。他的背挺得笔直,像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事实上,他考完最后一门就跟我说过,他数学有道大题看错了一个条件,可能要扣一分。年级第四,对他来说不算好。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年级第七,程雨迟。”
程雨迟坐在第三排,听到自己的名字,抬了抬头。她的表情很淡,像在听一个别人的成绩。但我注意到她的手在桌下面攥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年级第三,温鹊。”陈老师念到我的时候,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
我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原始分,我是年级第三。这个名次不差,但也没有让我感到开心。比我高的人还有两个。在听到自己名字之前,我已经在脑子里把整个考试复盘过了一遍。如果历史再多对一道选择题,如果道法那个简答题再多答一个点,如果……这些“如果”像一群蚂蚁,从成绩单上爬下来,直往我血管里钻。
“年级第二,沈枳。”陈老师接着念。
我听见了。
沈枳,原始分,年级第二。
我偏过头去看他。他坐在自己位置上,低着头,正在把一个什么东西往书包里放。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陈老师念出那个名次的时候,他甚至连睫毛都没多眨一下。
“你真厉害。”我听见自己说。
声音不大,但足够他听见。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也很厉害。”他说。
“我比你低一个名次。”
“原始分而已,还有折分。”
我愣了一下。差点忘了。道法、历史、地理三科,卷面总分两百,但只按百分之五十计入总分。也就是说,这三科每多得两分,折合后才多一分。而主科的一分,就是实打实的一分。
原始分和折分之后的排名,可能不一样。
这个消息,在下午第二节课后得到了确认。
陈老师拿着年级组的最终排名走进来,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很好。她把一张新的排名表贴在黑板旁边,招呼大家去看。教室里轰的一声,人全涌过去了。我没有动。我坐在位置上,等那些人把第一轮看完,我才慢慢站起来。我不想和任何人挤。
但我的心在跳。跳得比体育课跑完八百米还快。
我走过去的时候,人群已经散开了一些。方代真从里面钻出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温鹊,你……”
我拍了拍她的手,走到排名表前。
折分后排名:
第一名,颜悦,十五班。
第二名,温鹊,十二班。
第三名,沈枳,十二班。
我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周围的声音像被抽走了一样。有人在我旁边说“温鹊你太牛了吧”,有人拍我的肩膀,有人在说“沈枳怎么掉到第三了”。我什么都没回。我只是看着“温鹊”和“沈枳”之间的那一道看不见的线,那条线又细又硬,像一道刚刚割开的新伤口。
我比他高0.5分。
折分之后,我高了他0.5分!
沈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他没有看排名表,只是站在我右后方,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衣服上那一点很淡的、被冬日阳光晒过的味道。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赢了。”
我转过身看他。
他的脸在日光灯下白得有点透明,眼睛却黑得惊人。他看着我,嘴角有一个很轻很浅的弧度。那个笑太轻了,轻到我分不清是祝贺还是自嘲。
我抬起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好啊,对手。”我笑着说,“看来这次是我赢了呢。”
他没有躲,也没有附和。他站在那里,像一株冬日里不会开花的树。但我知道,他记下了这句话。他一定记下了。
因为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声大得连自己都听不下去。
放学后,程雨迟没有来找我。
这在我的意料之中。上次她拿着对手卡来拍我桌子,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有资格,有胜算。期中她年级第七,我年级第一,她还敢来。可这次,她年级第七,我年级第二。我和她之间隔了五个名次,一道她暂时还跨不过去的墙。她那么骄傲的人,不会在劣势里再来一次。但她会记得。
我知道她会记得。
因为换作是我,我也一定会记到下一次。
我承认,我并不讨厌程雨迟。不但不讨厌,甚至还有一点喜欢。她那种直来直去的、丝毫不加掩饰的敌意,比起班里某些女生绕着弯子说的话,不知道可爱多少倍。她就像一把刀,刀口亮出来的那一刻,你就知道该往哪躲。可我不想躲。下次,我还会赢她。
晚上回到家,我把两张排名表摊在书桌上。
原始分那张,沈枳在我上面。折分那张,我在他上面。
两张并排放在一起,中间隔着一盏台灯的光。我坐在椅子里,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盯着它们看。看了很久,久到台灯的光都开始发烫。
0.5分。
你相信吗?我和沈枳,就隔了0.5分。一道历史选择题的一半,半道数学填空题的口气。而那个叫颜悦的女生,又只比我高0.5分。
三个人的分差,比一张纸还薄。
我忽然很想认识那个叫颜悦的人。她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期中她还不在前十,期末就杀到了第一。而且,她比我高,比沈枳高。她像一匹从视线外冲进来的黑马,不声不响地,就把我们都甩到了身后。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但我更不喜欢的是,我居然对沈枳说“你真厉害”的时候,心里有一丝真实。
原始分他比我高。主科,他应该比我低两分。但历史,他比我高三分。历史折分后,那三分变成了一点五分。于是我们之间的差距,从模糊变得精确,精确到一个小数点后面一位。
“这一次是我赢了。”我小声说。
可我的声音很轻,轻得连我自己都听不清。
沈枳,你知不知道,当我知道自己只赢了你0.5分的时候,我其实更怕了。
怕下一次,这0.5分又还回去。
我怕的从来就不是输。我怕的是,每次和你之间,都只差那么一点。你站在我后面,只差一步就能追上来。而这一步,比什么都让我心慌。
那晚我没有给我妈看排名。她要是看到年级第二,应该会很高兴。但我想等一个更好的时候。把那张纸从书包里抽出来,轻描淡写地放到餐桌上,然后告诉她:“这次比上次差一点,才年级第二。”
然后看她笑起来,说:“你啊,就知道贪心。”
可是天知道我贪的到底是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走过学校门口的时候,看见沈枳从另一个方向过来。他背着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什么东西。我放慢速度,等他走近,发现是一杯豆浆。
“早上好。”他先开了口。
我刹住车,一脚撑地:“你也会在外面买早饭啊?”
“偶尔。”
“你不是每天都最早到教室吗?我以为你连早餐都在家里吃。”
他摇了摇头:“今天起晚了。”
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层淡黄色的边。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我说不上来。也许是头发没有完全梳好,也许是他说话时气息里还带着外面冷空气的凉。
“沈枳。”我叫他。
“嗯?”
“你这次,服不服?”
他低下头,看着我叉着腰站在他面前等我样子,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不服。”
我笑了,是真的笑了。
“那下次再来。”我说。
“好。”
他应得很轻,像随口说的。但我知道这不是随口。
我转过身,从他身边擦肩而过,走出几米远之后,我又回头喊了一句:“沈枳,豆浆要凉了。”
他站在那里,冲我抬了抬那只拎着豆浆的手。
我转回头,风从耳边灌过去,把嘴边的笑吹得又开了一点。
原来赢了他的感觉,这么好啊。
可是下一次,我还能赢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缠在心脏上,不大紧,却一直存在。我用力蹬了几下,让自己骑得再快一点。似乎只要速度够快,那些缠绕上来的东西就会被风吹到身后去。
七年级上册的最后一天,我把那张对手卡从书包里翻出来。沈枳的名字还空着。
我一直没有让他签。
我没有忘记。我只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候。
也许下学期,也许更久以后。但一定会有那么一天,他会亲手在那张卡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而我会站在他面前,像他曾经对我说的那样,对他说:
“你好啊,我的对手。”
这句话,我这辈子大概都说不够了。
因为我发现,比起“同学”,我更喜欢这个称呼。它让我们的关系有一个刚刚好的距离。不会太近,近到需要交付真心;也不会太远,远到看不见彼此的眼睛。
沈枳,我们就这样,一直做对手吧。
至少这样,我不会输。
————
从同学,到对手。
再从对手,到我不想失去的人。
只用了半年。
——温鹊2
这对手感也太好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