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 持平

雨下了整整一夜，到第二天早上也没停。

我站在玄关穿鞋，听见雨点砸在窗户上的声音，密得像谁在天上撒豆子。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塞给我一袋热好的三明治，又往我书包侧袋里插了把伞：“路上走慢点，别踩水。”

我点点头，把伞抽出来，换成江野的那把。蓝色的伞面撑开，白色小圆点像溅上去的雨痕。我走出小区的时候，裤脚已经湿了一圈，鞋尖也沾了泥。这样的天气，总是让人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考场是按上次月考成绩分的，我在第七考场，谢清川在第三考场，沈枳在第一考场。我们三个人没有交集，像三颗棋子，被同一只大手放到了不同的格子里。

语文考完出来，我站在走廊上，看见方代真从隔壁考场挤出来，她的马尾被雨气打得毛躁躁的，看见我就小跑过来。

“温鹊，古诗默写最后一句你是不是写‘温故而知新’？”她问。

“嗯。”

“耶——我也写的这个！”

我笑了笑。她知道，她这句“耶”不是真的有多开心，只是想在接下来问更多答案之前，先和我建立一种同盟。我配合她演。这种时候，让你身边的人以为你和她一样忐忑，比什么都容易拉近距离。

数学考完，从考场出来时，雨停了几分钟。风把云撕开一道口子，漏下一小片灰白色的光。我靠着栏杆站了会儿，脑子里还在转最后一题的辅助线。加在哪儿是最优解？从那个中点连到这边？不对，应该做垂直。我闭了一下眼睛，把卷面上的图形重新在脑子里铺开，慢慢拆、慢慢试。等听见上课铃响，我才睁开眼。

旁边有人在说“最后一道题答案是二分之三倍根号二”，也有人说“不对，是根号三”。我都没参与。

下午考英语的时候，我状态奇差。

听力播放到第三题的时候，窗外的雨突然大了。雨声从窗缝里挤进来，和录音里那个念英语的女声搅在一起，像有人用指甲刮毛玻璃。我皱着眉听完，选了个C，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后面的阅读理解，我读得很慢，读到第二篇的时候已经开始走神。脑子里飘过的不是单词，是沈枳那句“祝愿你和我考得一样高”。

我用力闭了下眼，再睁开，强迫自己回到卷子上。

考试结束铃响的时候，我把笔放下，手指冰凉。

完蛋了。

我心想。这次英语可能会很差。

英语成绩是最后一门公布的。

之前的几门，我考得不算差。语文基础题全对，阅读理解扣分在可控范围内；数学除了最后一题最后一问没写完整，其他都做出来了；道法和历史也算正常发挥。我私下算了算，如果英语能考到平时的水平，总分应该能回年级前二十。

但英语我实在没底。

成绩公布前的那个课间，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教室里很吵，男生们在讨论数学答案，女生们在说英语听力的某一段。我谁也不想理。我听见谢清川在旁边翻书，他的动作很轻，纸张翻过去的声音像在给这个喧闹的课间做注脚。

“你没考好？”他问。

我埋在臂弯里“嗯”了一声。

“哪门？”

“英语。”

“那你也比别人好。”

“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我听见他合上书，然后轻轻“啧”了一声。

又过了几秒，他说：“沈枳找你。”

我抬起头。

沈枳站在过道里，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草稿纸。他看见我抬头，就把那张纸递过来。我坐起来，接过来打开。

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干净，没有一处涂改。是英语听力的答案。

“你对一下。”他说。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站在我座位旁边，垂下眼，像一株挺安静的植物。教室里的吵闹声在他身后响着，他仿佛和那些声音不在同一个世界。

“你为什么会给我对答案？”我问。1

他顿了顿，说：“因为我也没底。”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就笑了出来。他的表情太认真了，好像真的要等我告诉他“没事，你错得不多”。我拿过一支笔，把他写的答案和我的对了一遍。他看着我，眉头轻微地蹙着，像在等一个判决。

我把草稿纸推回给他：“你错了一题。”

“哪一题？”

“听力第三题，你选的什么？”

“B。”

“我选的C。”

他松了口气，嘴角动了一下：“那应该是我对。”

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去趴着，不说话了。背后传来他走回座位的脚步声，和谢清川一句轻飘飘的“你对得挺快”。

我趴在桌上，心里乱成一团。

我到底在紧张什么？怕考不好，还是怕和沈枳差距太大？我说不清楚。我甚至不敢去算他的总分。上次他年级第一，这次如果又考了第一，我怎么办？我还拿什么追他？

英语成绩是在下午第三节公布的。

陈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把“考砸了该怎么办”这种最坏的情况在心里模拟了三遍。我甚至已经想好了回家怎么跟我妈说。但卷子发到手里的时候，那个红色的数字还是让我愣住了。

115。

比我预想中好得多(满分120）。

我翻回听力，第三题果然错了。我咬了咬牙，继续往下看。阅读理解全对，完形填空也是，不过作文扣了三分。这个成绩虽然不是很满意，但在这次全年级都在喊难的考试里，已经能排进前列了。

我转头看谢清川的卷子。

117。

他阅读全对，听力全对，作文扣四分。比我高两分。

“你英语这么好？”我脱口而出。

他看了我一眼，表情像在说“你才知道”。然后他指了指我身后：“沈枳的更高。”

我转过头。

沈枳正把卷子折好，放进桌斗。那个动作和上次月考结束时一模一样。我的视线追过去，只看到他的后脑勺和一小截后颈。

“你多少？”我小声问。

他回过头，看着我，嘴巴动了动：“一百一十八。”

118。比我高三分。

我算了一下。之前所有科目加起来，我比他高三分。英语一科，他刚好把这三分拉回来。

“你们俩这分数……”方代真从后面凑过来，语气惊叹，“加起来正好一样的吧？”

我没理她，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语文，我比他高两分；数学，他和我都是满分；道法，我高他一分；历史，我们持平；英语，他高我三分。加总起来……等等。我把草稿纸翻出来，写了两列，一项一项地加。谢清川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把笔放下，抬头看天花板。

持平。

我们是持平。

当然，具体名次还要看十四班、十五班那些高手，但单就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比较而言，这一次，我们打成了平手。

放学的时候，陈老师把班级排名念了一遍。第一名是我和沈枳并列，紧接着是谢清川，第四名是程雨迟。

年级那边还没出总排名，但据陈老师透露，这次全年级有十几个人总分咬得极紧，并列的情况很多。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十几个人咬分，那我应该不至于太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