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时候,天阴得更厉害了。风从教学楼之间的空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雨前特有的土腥味。我站在教学楼门口,抬头看了看云层,灰黑色的,厚厚地堆在天上,像一团拧不干的抹布。
雨最好别下。我心想。我书包里里没装雨伞。
“温鹊。”有人从后面叫我。
我转过头。
江野小跑着从台阶上下来,书包拉链没拉,跑起来的时候里面的课本一颠一颠的。他跑到我面前,有点喘,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把折叠伞递过来:“喏,给你。我看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
我没接,笑了笑:“你自己不用啊?”
“我骑车快,没事。”他说,“我记得你今天要坐公交车回去,这里离车站还远,况且下车后你总不能冒雨冲刺吧。”
我看着他。他因为跑得急,额头上出了一层汗,眼睛亮亮地看着我,像在等一个夸奖。我伸手把伞接过来,指尖擦过他的掌心,他整个人明显绷了一下。
“那我明天还你。”我说。
“不着急!”他摆摆手,“你用着!”
说完他转身就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补了一句:“明天考试,你加油啊!”
“好。”我冲他笑了一下。
他这才真正跑走了,跑得很快,背影被风一吹,校服下摆鼓起来,像一只笨拙的鸟。
我把江野的伞拿在手里,打开看了一眼。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小圆点,干净得像是新买的。我忽然想起他说“我骑车快,没事”时的表情,心里涌上一股很轻的、说不清的感觉。我把它折好,拿在手里,没放回书包。
这把伞,是江野的。
如果我把沈枳的手攥得那么紧,那这把伞算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又抬头看天。
雨还没下。
但空气已经很潮了,像有一场很大的雨,正在天上慢慢攒着。
我推着车走出校门,右拐,骑上回家的路。骑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今天沈枳和谢清川是走路还是骑车?不知道。我连沈枳家住在哪边都不知道。这个认知让我有点沮丧,像一道很简单的题,我居然忘了审题干。
绿灯亮了。
我踩下脚蹬,混入车流。风从耳边吹过去,温温湿湿的。我把江野的伞插在车筐里,没再想。
回到家,我妈已经把饭做好了,三菜一汤。她今天没问我复习得怎么样,只是说:“明天考试,早点睡。”我点点头,洗了手坐到桌边。米饭很软,排骨很香。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品味这顿考前最后的晚餐。
吃完饭,我回房间,把明天要考的语文和数学最后过了一遍。错题本翻到第一页,上面的墨迹已经有点淡了。我拿黑笔在旁边补了几个字,然后合上。
台灯的光很暖,把整个房间照得昏黄。我靠在椅背上,忽然又想起沈枳的那只手。
温热的,干燥的,像一棵树的树干在夏天被晒暖之后的那种温度。
“那怎么行呢?我想比你考得更高。我嫉妒你啊。”
我当时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现在坐在自己房间里,四周安安静静的,我反而有点不确定了。那句话算不算一种露怯?我在他面前说了“嫉妒”这个词。一个真正有野心的人,会这么轻易地把自己的底牌翻给别人看吗?
可我当时就是想说。
好像说出来,就像把一根一直扎在心里的刺拔掉了一点点。我把它递给他看,告诉他,你是我嫉妒的人。这样一来,我再怎么靠近他、观察他、研究他,都变得合情合理了。我甚至可以利用这句话,让他以为我不过是个坦率得有点可爱的女生。
对,就是这样。
我把这个解释在心里重复了三次,然后满意地站起来去洗澡。
浴室的水汽升起来,镜子蒙了一层雾。我伸出手指,在镜面上写了一个字:“赢。”
然后又补了四个字:“沈枳,等着。”
水从喷头里落下来,打在我背上,热得我缩了一下。我站在水流里,闭着眼睛,让热水把肩膀的酸胀一点一点冲下去。
明天,期中考试。
沈枳,你说“祝愿你和我考得一样高”。
我偏不。
我要比你高。
这个念头从胸口浮上来,像一尾鱼,用力拍了一下水面。我关掉水,扯了条毛巾盖在头上,推门出去。
屋外雷声滚过,滚得很低。
雨终于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