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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章 握手

你好啊,对手

期中考试前一周,我调整了作息。

晚上十点半躺下的时候,我没有像以前一样看几页课外书或者戴着耳机听一会儿英语磁带。我闭上眼睛,把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始背文言文注释。背到“温故而知新”的时候,我忽然想起谢清川前几天在草稿纸上写过的一句话。

“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你天天翻错题本,是想当谁的老师?”

我当时没理他。

现在想想,谢清川这个人,总是一副“我随口说说”的样子,但每次都能精准地戳到我在想什么。这种人做朋友很累,做对手更累。可惜他现在两者都不是。他只是我的同桌,一个隔三差五用一句话就让我警铃大作的同桌。

期中考试前一天中午,食堂里人比平时多。

我端着餐盘穿过人群,走到按学号排好的座位旁。谢清川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两菜一汤,清炒西兰花、土豆炖牛腩、紫菜蛋花汤。他这人很挑食,肥肉不吃,香菜不碰,汤里的紫菜要捞出来,说是“吃不惯那个滑溜溜的口感”。

沈枳还没来。

我坐下来,把筷子插进米饭里搅了两下,没什么胃口。胃里像塞了一团打湿的棉花,说不清是因为考试紧张还是因为什么别的。我夹了一筷子西兰花,嚼得很慢,像完成任务。

“你手怎么了?”谢清川突然问。

我低头看。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红痕,从指根一直延伸到腕骨。我回想了一下,大概是早上穿衣服的时候被拉链划的。

“拉链划的。”我说。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继续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余光扫到斜后方——沈枳正端着餐盘往这边走。他今天穿了件灰白色的薄外套,里面是夏季校服,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很细的手腕。手腕上没戴任何东西,手表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他这个人。

他走到我右边,侧身进去,放下餐盘。餐盘和桌面接触,发出很轻的一声。

“怎么才来?”我问。

他拉开椅子坐下,先把筷子从筷套里抽出来摆正,才回我:“刚才在解一道题。”

我“哦”了一声。然后我们三个就都不说话了。谢清川低着头挑菜,沈枳安静地喝汤,我坐在中间,夹在两份沉默之间,像夹在两页没写字的纸中间。

这样的寂静我已经习惯了。但今天,它压得我不太舒服。

我放下筷子,偏过头去。

“沈枳。”我叫他。

他抬头,嘴里还含着一块土豆。他嚼了两下咽了,才说:“嗯?”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下不来的样子。食堂顶灯的光是那种冷白色的,从上方打下来,把每个人的轮廓都切得有点硬。我看着沈枳,他的脸在这种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白,眼神更淡。他不躲不闪地看着我,像一个没有情绪的容器。

我忽然就笑了。

“你上回那么厉害,我可以和你握一下手吗?”

这句话从我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尾音还在空气里轻轻颤了一下。周围有人听见了,开始起哄。起哄的声音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荡开。前面桌的人转过头来看,坐在谢清川左边的一个男生拍着桌子喊:“握握握!和他握!沾沾年级第一的光!”

我感觉自己的脸开始发烫。

刚才还很淡定的心脏,忽然跳得快起来。血液从胸口往耳根涌,手心也出了点汗。我有点后悔,但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我只能让那个笑维持着,让眼神看起来是闹着玩的,让自己的身体别做出任何“我其实很慌”的小动作。

沈枳看着我。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极浅地笑了一下。他把筷子放下,右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朝我伸过来。

“好啊。”

他说。

周围的声音突然像退潮一样远了。我的注意力被他的手全部吸住了。他的手指干干净净,指节分明,指腹有写字留下的薄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说话的声音还是那样轻,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祝愿你和我考得一样高。”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他的手是热的。掌心温度比我想象中高不少。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贴上去,带着一点凉意,像几条冰凉的藤蔓绕住一截温热的木头。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包住我的手指。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一种很陌生的稳定感,从接触的那一小片皮肤传遍全身,像有人往我身体里倒了一杯温水。

我抬头看他。

“那怎么行呢?”我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我想比你考得更高。我嫉妒你啊。”

他怔住了。

就半秒。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什么话,又像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周围实在太吵了,有男生在笑,有女生在窃窃私语。沈枳的脸被食堂顶灯照得发白,耳朵却好像有一点点红。我分不清是灯光的缘故,还是我的错觉。

他松开手,把右手收回去,重新拿起筷子。

“那你可以试试。”他说。

我缩回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热热的,像被烫了一下。我把手在腿上轻轻擦了擦,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赶紧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紫菜蛋花汤不烫了,喝进去温温的。我放下碗,笑着说:“肯定会试的。”

谢清川在旁边发出一声很轻的冷哼。

我转头看他。他正用筷子把汤里的紫菜一片一片往外挑,头也不抬地说:“考试前握年级第一的手,小学流传下来的玄学吧。”

“你信啊?”我反问他。

他挑完最后一片紫菜,才慢悠悠地说:“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起来挺信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沈枳在旁边接过话:“这个叫安慰剂效应。信则灵。”

谢清川“嗤”了一声:“你一个年级第一说这种话,谁信?”

“所以我信不信也不重要。”沈枳说。

我坐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一唱一和还挺有默契。明明幼儿园就认识了,现在说话跟说相声似的,一个捧一个逗。

“你们俩以后可以组个组合,出道。”我说,“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谢沈不敏’。”

谢清川白了我一眼,沈枳低着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像在笑。

我假装没看见,低头继续喝汤。

可是耳根是烫的。

那种烫,从沈枳松手之后就没消退过。我喝完整碗汤,又去加了一碗。谢清川看我又端了一碗回来,抬头说:“你今天挺能喝的。”

“我口渴。”我说。

“握手握的?”他语气平淡。

我差点把汤喷出来。

沈枳在旁边不说话,安静地吃着他那碗已经吃了快二十分钟的饭。我忽然觉得,这个人真可怕。他明明没做什么,就说了两句话,握了一下手,就把我的节奏全部打乱了。我本来算得好好的,轻轻松松地开个玩笑,体面又大方地把人拉近一步。结果现在,掌心是热的,耳根是烫的,说话也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笑意。这不正常。

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喂,沈枳。”我又喊他。

他停下筷子,看我。

“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剂……什么效应,是心理学的吗?”

“安慰剂效应。”他重复了一遍,“不算心理学,算医学心理学。”

“你还看医学书?”

“没有,偶尔看到的。”

谢清川在旁边插嘴:“他什么都看一点。幼儿园的时候就抱着百科全书不撒手。”

我看了看沈枳。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筷子夹菜的速度快了一点,像是不想被继续揭底。我弯了弯嘴角,没有拆穿。

“那你看过什么有意思的,借我看看?”我问。

“都是些很旧的书了。”他说。

“旧一点没事,我就喜欢旧的。”

他抬起头看我。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探究,像在判断我这句话是真是假。然后他垂下眼,轻声说:“好,改天带给你。”

好。改天带给你。

我得到了一个没有期限的承诺。这在沈枳这里,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我忽然发现自己心情好了起来,比刚才好很多。那种胃里打湿棉花的感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的不真实感。我用力嚼了一口西兰花,嚼出了甜味。

下午的课,我一直在走神。

不,不是走神。是我的身体坐得端端正正,眼睛看着黑板,笔在草稿纸上不停地写,但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中午在食堂里那一幕。他说“好啊”的时候看我的眼神,他手指包住我手指的力度,还有他说“那你可以试试”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已经恢复了日常的冰凉,和他的温差像一场没做完的梦。我把手握成拳,又松开。再握成拳,再松开。

“你想什么呢?”谢清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他正用笔轻轻点着课桌,眼睛看着黑板,嘴唇几乎没动。

“没什么,在想明天的考试。”我学他的样子,用很小的声音回。

“你手一直张张合合的,像在练握力。”他说。

我把左手塞进课桌斗里,不说话了。

这个人,眼睛是长在太阳穴上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