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我开始做一件新的事。
我在观察沈枳的学习习惯。
不是光明正大地看,而是用各种看似不经意的角度。借他笔记翻一翻,经过他座位时扫一眼他正在做的题,课间从他身后走过去,目光从他摊开的错题本上一掠而过。我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一点一点地在脑子里搭建他的学习模型。
他的笔记很简单,几乎没有多余的颜色和图画,黑笔写知识点,蓝笔标易错点,红笔只在旁边写几个最关键的字。他错题本的排列方式很特别,按题型分类,每道题下面先抄错题,再用自己的话重新写解题思路。他的书写极有条理,连草稿纸都干干净净。
数学课上,他做题的速度不算最快。谢清川基本是老师写完题目就开始动笔,沈枳会先停几秒,像在脑子里过一遍步骤,然后才开始写。但他一旦下笔,中途很少涂改,几乎是一条线走到底。
这是个思路非常清晰的人。他先想清楚,再动笔。和我恰好相反。我是先动笔,在写的过程中想清楚。这两种方式没有好坏之分,但如果放在考试里,他的那种更稳,尤其是当题目难度上来之后。
我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能考第一。
他的稳,是我没有的。
这个认知让我胸口有点发闷。我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啪”一声按在桌面上。谢清川转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了。
“你最近对沈枳很感兴趣。”他说。
我脸上没什么表情:“有吗?”
“有。”
“怎么说?”
他看着黑板,声音很轻:“你在看他。”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是在看他的学习方法。我考五十名,不学学年级第一怎么学的吗?”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但我总觉得,他的那声“哦”,有点别的意思。
十月末,天气凉下来,风里有了一点点秋末冬初的、干冷干冷的味道。学校门口的梧桐树开始落叶,叶子被风卷到墙角,一片叠着一片,像谁把秋天对折了一下。我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了胸口,里面加了件薄毛衣。月考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老师们开始念备战期中考的经。
我给自己定了个目标。
期中考试,杀回年级前三十。
这个目标不算高,但足够让我从泥里爬出来。别人只知道我笑嘻嘻地说着“我临时抱佛脚”,没人知道我这半个多月每天回家多做了多少题,也没人知道我的错题本已经从两页写到了十四页。谢清川有竞赛书,沈枳有他的笔记。我呢?我有一种不能输的、死也不肯输的、像小刀一样在心里划来划去的东西。
这种感受让我浑身发胀。
期中考试前最后一次体育课,我们班跑了八百米。
我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就开始掉队了。腿像灌了铅,喉咙里有铁锈味。跑在我前面的方代真回头喊我:“温鹊,你行不行啊?”
我冲她笑了笑,没力气说话。
等跑完的时候,我蹲在跑道边上,手撑着膝盖,头发散下来挡住脸。汗水顺着脖颈滴在塑胶跑道上,洇出一小块深色。有男生从身边跑过去,带起的风吹在我后颈上。我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温鹊!喝水不?”声音是江野的。他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冲我晃了晃。
我站起身,朝他摆摆手:“不用。”
他没走,还是把水递过来了:“你先拿着吧,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他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我看着他,心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江野。他是我们班体育委员,开学的时候主动帮我搬过一次书。大嗓门,大大咧咧的,爱和所有人开玩笑。他喜欢我,我知道。这种喜欢太明显了,明显到不需要任何观察力,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可我一直都想知道的都只是一个理由。
我把水还给他,说了声谢谢。他接过去,耳根有点红。
“期中考加油啊。”他说。
“嗯,你也是。”
我冲他笑了一下,转身朝教学楼走。没走几步,余光瞥见操场边一棵梧桐树下面,沈枳正靠在那里,目光不知道在看什么。他刚跑完步,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缕一缕贴在眉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里面的白T恤领口被扯得有点歪。
他看见我看他,就把目光移开了。
我也装作没看见,继续走我的路。
但我心里突然冒出一句话。
沈枳,我不管你在想什么。
期中考试,我一定要考好。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谢清川,不是为了任何人。
是因为我受够了“第五十名”这个数字。它像一只脏兮兮的手,每天晚上在我快睡着的时候,从黑暗中伸出来,掐一下我的心口。
我快疯了。
但我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