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带了两个橘子去学校。
早读课结束之后,我走到沈枳座位旁边,把其中一个橘子放在他的桌角。橘子圆滚滚的,在他干净的桌面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他正低头写英语,笔尖顿住了。
我凑近了一点,说:“我妈装错了,多拿了一个。给你吧。”
他看着橘子,没说话。
“你不吃啊?”我歪了歪头,“那还给……”我作势要拿回来。
“我吃。”他伸手按住了橘子,手指扣在橘子顶上那个凹进去的小窝里。他的指甲剪得很短,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我在心里笑了。
“谢啦。”我说完就转身回了座位,留给他一个轻快的背影。
同桌谢清川正用笔轻轻敲着桌面,看着卷子上的题目,像在思考什么。我坐下后,他偏过头,问了我一句:“你今天心情不错?”
“有吗?”我冲他笑了一下。
“有。”他说得很确定,“你笑得比昨天多。”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还会数别人笑几次啊?”
他转过头去,声音淡淡的:“你的笑有几种,我还分得清。”
我脸上还在笑,心里却微微一凛。
谢清川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到我知道他刚才那句话不是玩笑。他是真的在观察我。我忽然想起刚开学时他从不主动和我说话的样子,和现在完全像是两个人。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多了那么一点“观察”的?
也是从那次月考之后吗?
我低下头,开始剥自己留的那个橘子。橘子皮在指尖下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果肉的清香在空气里散开。我掰开一瓣,塞进嘴里,酸得皱了一下眉。
谢清川在旁边很小声地笑了一下。
我转头看他:“你笑什么?”
“你怕酸?”
“不怕。”
“那你眉头皱那么紧。”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我掰了一瓣递过去:“思考这橘子为什么这么酸。你要不要尝尝?”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瓣橘子,接了过去。
“谢了。”
他塞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嚼了两下,然后说:“还行,不酸。”
他继续低头做题了。
我“哦”了一声,把剩下的一半橘子放在桌角,没再碰。
不远处,沈枳正在剥我给他的那个橘子。他剥得很慢,一瓣一瓣,白色的脉络被他一小条一小条地撕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在一张纸巾上,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手工。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连吃个橘子都克制得过分。
正常男生吃橘子,哪有人还撕络的?
橘子吃完了,他轻轻地把橘子皮拢在一起,扔进桌斗旁边挂着的垃圾袋里。我收回目光,打开英语课本,开始跟着晨读的声音念单词。
“competition,c-o-m-p-e-t-i-t-i-o-n。”
竞争。
我在心里想,沈枳,你最好有点意思。别让我觉得,我这些剥橘子的耐心,都喂给了一个无聊的人。
那天中午吃饭,沈枳很难得地主动和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橘子很甜。”
我当时正在喝汤,听到这句话,差点呛出来。我放下碗,转头看他,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嘴角似乎比平时多了一点弧度。我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那是我妈买的,跟我没关系。”
他“哦”了一声,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句:“替我谢谢你妈。”
我这次真被呛到了。
谢清川在旁边用力拍了我一下,说:“你能别在食堂丢人吗?”他的语气没有起伏,但手里的纸巾已经递过来了。
我接过纸巾按了按嘴,瞪着他们两个人。一个在笑,一个在装没事人。我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好笑,就真的笑了出来。
“沈枳,你今天话挺多的。”我说。
“还行。”他说。
“你是不是心情不错?”
“嗯。”
“为什么?因为英语周测考了满分?”
他顿了顿,筷子在饭里戳了一下。
“不是。”
“那为什么?”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像风把湖面吹起一层细纹,很快就不见了。我没有追问。因为我知道,有些答案,追问出来的就不值钱了。
但那天回家的路上,我骑着车,脑子里一直重复着他那个笑。
还有他说的那句“不是”。
不是因为英语周测。
那是因为什么?
这个问题被我压在舌根下面,一夜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