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年级总排名终于贴出来了。
一下课,我就往一楼大厅跑。好多人已经挤在那儿了,把红榜围得水泄不通。我个子在女生里不算矮,踮了踮脚,从人群的缝隙里往上看。
第一行。
“温鹊 十二班”
“沈枳 十二班”
“顾一鸣 十四班”
三个名字,整整齐齐地排在榜首。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好几秒,然后像有人从背后抽走了一根一直绷着的弦,整个人一下子松下来。我站在那里,被人群推着挤着,肩膀被不知道哪个班的男生撞了一下,我都没什么感觉。我只是盯着那个位置,确认了一遍又一遍。
并列第一。
我和沈枳,并列第一。
这个结果,比我预想中最好的情况还要好。我甚至有点想笑。我挤出去,在人群外面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雨后的潮湿气。我仰起头,把眼睛里的热意逼了回去。
“温鹊!”方代真从人群里钻出来,朝我扑过来,一把挽住我的胳膊,“啊啊啊啊你第一!你和沈枳第一!我们班两个第一!”
我被她晃得头晕,笑着说:“知道,知道。”
“你太强了吧!上次还五十名,这次直接第一!你让人家怎么活啊?”
“运气好。”我说。
“才不是!你就是深藏不露!”
我笑得更厉害了:“你这话让谢清川听见,他能气死。”
“谢清川也不错啊,年级第三。”
我“嗯”了一声,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目光已经开始往四周扫。沈枳不在。他肯定没来凑这个热闹。
他每次都这样。成绩出来之后,永远是最淡定的那个人。上次考第一如此,这次和我并列第一,估计也一样。
我忽然很想知道,他看到红榜上自己的名字和我的并排写在一起时,会是什么表情。
“温鹊。”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很清晰。
我转过身。
沈枳站在台阶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书包只挎了一边。他的脸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他的目光越过前面几个人的头顶,落在我身上。
“你看到了?”我问。
“看到了。”
“我第一。”我说。
他点头:“嗯,你第一。”
我走上前一步,仰起脸看他。
“不是‘你第一’。”我纠正他,“是我和你,并列第一。”
他看着我,眼里有一瞬间的松动,像冰面下流过一尾鱼。然后他垂下眼,说:“嗯,并列第一。”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一阵很轻的风从身体里穿过去,把五脏六腑都吹得晃了晃。我想抓住些什么,可又不知道抓什么。我只能笑,笑着笑着就偏过头去,看广场上那些还没散的人群。他们三三两两地聚着,有人尖叫,有人拥抱。多么普通又多么真实的、属于十二岁的快乐。
我站在他身边,没有再说话。
原来并肩站在一起的感觉,是这样。
你不需要转头,就能感觉到他在。你的手在身侧微微晃着,离他的手很近,但不敢碰。你听见他的呼吸,听见风吹过他衣领的声音。你忽然不再害怕那些令你焦虑的东西。因为你旁边站着一个人,他和你一样,正注视着同一个方向。
我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炒菜。我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慢悠悠地说了句:“我这次考了年级第一。”
她手里的铲子顿住了。
“真的?”她转过身,锅里的油“滋啦”响。
“和沈枳并列。”我补了一句。
她关掉火,走过来用力抱了我一下。她的身上有油烟味和一丝很淡的护手霜味。我被她搂着,闻到这些味道,心里某种坚硬的东西忽然软下去一点。
“我就知道你行。”她说。
我“嗯”了一声。
那晚我睡得特别好。或许是这半个月来最好的一晚。躺下去之后,我没有再背公式,也没有再算排名,只是盯着天花板,慢慢地呼吸。脑子里浮现出那张红榜的样子,我的名字和沈枳的名字并排印在上面,两个“十二班”,两行小字,像两棵树,在红纸上长得一样高。
我闭上眼睛,对自己说了一句。
“终于,我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他旁边了。”
然后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窗外还在下雨,淅淅沥沥的,像某个人不紧不慢地吃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