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啊,年级第一。”
我的语气很轻快,像在说一件极小的事。脸上挂着我最常用的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弯起来一点,看起来又软又好说话。
沈枳抬起头。
他看我的眼神和上次食堂里一模一样,安静,疏离,像是在确认我的存在,又像只是把我当成一个突然出现的影子。他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先把手里的笔轻轻放下,然后说:“谢谢。”
就这两个字。
我等着他继续,等他问我“你呢,你考得怎么样”,等他说一句“没关系,下次加油”,或者至少是“你们卷子对完了吗”之类的寒暄。可他没有。他说完“谢谢”,就重新拿起笔,继续写他的笔记。
笔尖在纸面上滑动,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我站在那里,大约过了两秒,然后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桌角:“那以后有不会的题可以问你吗?感觉你好厉害。”
他再次抬头。
“可以。”他说。
声音还是很轻,像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那我下次就不客气了。”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谢清川抬头看了我一眼。他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下,然后又低下头去。那一瞬间我有点想笑。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我是不是“又去找沈枳套话”了。这个人的直觉准得可怕,但他永远不会说破。
我坐下,把数学练习册摊开,翻到一道我早就做完的题。笔在纸面上点了两下,然后开始写字。
我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在练字。
可我心里想的根本不是这道题。
沈枳,年级第一。这个人的反应太淡了。淡到你不知道他是不在意,还是太在意。他像一潭水,你扔一颗石子进去,涟漪只荡开一圈,就什么都没了。你永远不知道那潭水有多深,下面藏着什么。我不喜欢这种人。我更不喜欢我对这种人产生了那么一点探究的欲望。
谢清川那种人,我可以推演。他会因为什么高兴,因为什么烦躁,什么时候会主动说话,什么时候会把自己关进题目里。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我就能摸清他的每一根神经。
可沈枳不一样。他像一道没有题干只有答案的题。你只看得见那个结果,看不见过程。你只知道他考了年级第一,却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你只知道他说“谢谢”“可以”“嗯”,却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捏紧了笔杆。
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安静的、温吞的、没什么存在感的年级第一。一个吃饭要二十分钟、不主动和人说话、连“恭喜”都只回两个字的年级第一。
我靠近了你,你会不会把我放在眼里呢,你这个年级第一?
这个念头像一只虫,在心里某个角落很小声地叫了一下。
我把它按了回去。
接下来的两周,我在一点一点地挪动。
对沈枳,我每天只说一两句话,有时在食堂,有时在教室。我问的东西都很日常,比如“今天英语作业是什么”“老师刚才说的作文题目你记了吗”“你道法提纲写到第几页了”。他的回答永远很短,但从不敷衍。
他记作业记得很全,字写得很小,但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我有时候故意在他旁边看他的笔记本,距离近了,能闻到他身上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他会在感觉到我靠近的时候,身体微微僵一下,然后很快恢复。那个幅度很小,小到如果我粗心一点,根本不会注意。
但我注意了。
这是我的本事,也是我的负担。我太擅长捕捉那些别人根本不会留意的细节了,所以我看得见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谢清川的笔帽每次合上的时候会旋转一下;方代真说谎的时候会先舔一下上嘴唇;陈老师要说教之前会先摸摸自己的手表。这些没有用的小发现,像一抽屉的硬币,零零碎碎,攒了一堆,却什么都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