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让从方厅长办公室出来时,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大半。方厅长听完汇报,只说了三句话:“去见。看他出什么牌。我让省纪委老陈那边加快进度。”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沈让提前到了省人大。
他没直接去办公厅,先绕到楼后面的档案室。省人大档案室在办公楼西侧一层,沈让亮出证件,说要调阅1993年江州市政府上报省人大的工业项目备案材料。管档案的是个年轻姑娘,翻了半天索引,抱出来一摞牛皮纸袋。沈让坐下来,把江州市1984年的工业项目备案材料一份一份翻过去。
翻到第三袋时,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份江州市政府1984年3月上报省人大的《关于江州化工厂“3·22”事故调查处理情况的报告》。报告抬头印着“江州市人民政府文件”,正文很短,结论是“操作失误引发爆炸,相关责任人已处理”。报告末尾的签发人栏里,写着“罗建平”,日期是1984年4月15日。
沈让把报告翻到背面。背面贴着一张会议签到表,是1984年3月24日江州市政府召开的事故调查第一次会议的签到记录。参会人员一栏里列了七八个名字,第一个是罗建平,第二个是赵德明,第三个是李福生。签到表最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备注:“罗副市长指示:对外口径统一按操作失误,不得提及设备调拨事宜。”
沈让把签到表拍下来,装进证物袋。他又翻了翻后面几页,找到一份1984年4月20日的补充报告。补充报告里写着“经进一步核查,3月22日爆炸事故造成的死亡人数为五人,无新增”。可沈让记得方国栋的证词。方国栋说爆炸当晚他在车间后面,看见后门运货的人里有一个矮胖的,后来才知道是马国明。方国栋还说,他数了硝酸铵的桶数,十二桶。十二桶硝酸铵,爆炸当量远不止五个人死亡。除非,爆炸之前有人把一部分人转移了,或者爆炸之后有人瞒报了死亡人数。
沈让把补充报告也拍下来。他站起来,把材料还回档案架,朝办公厅方向走。走到二楼楼梯口时,他停了一下。脑子里在转一件事。赵德明交代过,罗建平是韩正清安排到江州的“看门人”。赵德明主持了事故调查第一次会议,定了“操作失误”的调子。可签到表上罗建平的名字排在赵德明前面。罗建平才是第一次会议的主持人。赵德明只是执行者。罗建平在市政府层面压住了调查,把死亡人数瞒报了。
沈让快步下楼,出了省人大大院,拨了苏岚的号码。“苏岚,我在省人大档案室找到了江州市政府1984年3月上报省人大的事故调查报告。报告签发人是罗建平。报告背面贴着一张会议签到表,罗建平排第一,赵德明排第二,李福生排第三。签到表最下面有一行手写字,‘罗副市长指示:对外口径统一按操作失误,不得提及设备调拨事宜’。另外,报告里写着死亡人数五人,可方国栋看见十二桶硝酸铵运进后门。爆炸当量远不止五个人。我怀疑死亡人数被瞒报了。”
苏岚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瞒报死亡人数。沈队,如果死亡人数被瞒报,那韩正清、周培文他们被判的罪名里,可能漏掉了瞒报这一条。另外,罗建平亲自签发了这份报告。他不只是‘压住调查’,他直接签了字。”
沈让说:“对。你马上查一件事。江州化工厂爆炸案发生后,市里有没有处理过一批‘无名尸’?或者有没有家属报案说亲人失踪,后来被销了案?罗建平瞒报死亡人数,肯定得处理尸体。查江州市殡仪馆1984年3月的火化记录,查市公安局1984年3月到4月的失踪人口报案记录。重点查那些‘无人认领’的尸体和‘自行出走’的报案。”
苏岚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沈让把手机揣进口袋,朝省人大办公厅走去。三点差五分,他在走廊里碰到了那个打电话的小刘。小刘领着他进了一间小会议室。罗建平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杯热茶,手里捏着一份文件。他看见沈让进来,站起来,伸出手。
“沈副支队长,久仰。”罗建平的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可很稳。他个子中等偏高,方脸,浓眉,颧骨偏高,嘴角往下压着。和照片上那张复原的脸对得上。他握了握沈让的手,掌心干燥,握得不重不轻。
“坐。”罗建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下了。
沈让坐下来,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没有打开。罗建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沈让。“沈副支队长,我听说你们专案组在查一些旧案。我这边有些材料,可能对你们有用。我在江州工作过几年,有些事我知道。”
沈让说:“罗副主任想说什么?”
罗建平把手里那份文件推到沈让面前。是一份手写的材料,三页纸,写的是1984年化工厂爆炸案发生后,江州市政府如何组织善后、如何向上级报告的过程。材料里提到了赵德明、李福生,提到了韩正清带队来江州“协调”,可没有一个字提到罗建平自己。他把自己的名字从整个过程里摘出去了。
沈让把材料翻了一遍,放下。“罗副主任,这份材料里,你是旁观者。可我在档案里查到的签到表上,你的名字排在第一。会议是你主持的。对外口径是你定的。报告是你签发的。你不是旁观者。”
罗建平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放下。“沈副支队长,签到表上排第一,不代表什么。我是副市长,主持会议是正常工作。对外口径是集体研究决定的,我只是签发人。你不能因为我在文件上签了字,就说我瞒报。”
沈让把公文包打开,把签到表的复印件、报告的复印件、调拨单的复印件一份一份摆在桌上。“罗副主任,这份调拨单是1984年2月批的,你批的。设备款从市财政专项拨付,不走化工厂账。一个月后化工厂炸了。你签发的报告里写着死亡五人。可方国栋看见十二桶硝酸铵运进后门。爆炸当量远不止五个人。你瞒报了死亡人数。”
罗建平的目光在那排材料上扫了一遍。他的手指在茶杯上慢慢收拢,指节泛白。过了几秒,他抬起头来,看着沈让。“沈副支队长,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方国栋是什么人?一个精神病院里关了九年的技术员。他的话能作为证据吗?”
沈让说:“方国栋的话是孤证。可我还有别的。你1984年3月主持的那次会议,签到表上赵德明排第二,李福生排第三。赵德明已经交代了,他是执行者,你是主持人。李福生也交代了,那批设备调拨是你批的。两个人的口供加在一起,加上签到表和调拨单,够不够?”
罗建平没有说话。他把手从茶杯上收回去,交叠着搁在桌面上。他低头看着桌面,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沈副支队长,你今天来,是来通知我,还是来抓我?”
沈让把材料一份一份收进公文包。“罗副主任,我今天来,是来告诉你,省纪委那边已经查实了你在江州主政期间的经济问题。省厅专案组这边,证据链也齐了。省人大马上会走免职程序。你做好准备。”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走到门边时,罗建平在身后叫了他一声。“沈副支队长。”沈让停住,没有回头。罗建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之前低了些,也慢了些。“你父亲当年也查过这些事。他查到哪一步了?”
沈让站在门口,手按在门把上。他想起韩正清在审讯室里也问过同样的话。他转过身来,看着罗建平。“他查到了汽油味,查到了那辆车,查到了名单。他差一步。那一步,我替他走完了。”
罗建平坐在椅子里,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再说话。沈让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