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让把材料整理好之后,先去找了方厅长。
方厅长的办公室在省厅五楼东侧,门半开着。沈让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他把档案袋放在方厅长桌上,把照片、调拨单、赵铁城的证词摘录、林建国的纸条,一份一份摆开。
方厅长戴上老花镜,先看照片。技术处复原的那张脸在灯下很清楚,方脸,浓眉,颧骨偏高,嘴角往下压着。他又看了调拨单,罗建平的签名在审批栏里,笔画工整,收笔微微往右斜。最后他拿起林建国的纸条,看了一遍背面的字。
“罗建平。”方厅长把材料放下,靠在椅背上,摘了老花镜,“省人大现任副主任。1945年生,1968年参加工作,从省公安厅治安处科员做起。1980年调江州市公安局,先后任副局长、局长。1984年升副市长。1993年调省人大,任副主任。”
沈让说:“韩正清1976年到1983年在省公安厅治安处当处长,罗建平是他的老部下。韩正清调省人大之后,罗建平接替了他在省人大的部分关系网。江州化工厂爆炸案发生时,罗建平是江州市副市长,分管工业。赵德明交代过,罗建平是韩正清安排到江州的‘看门人’。化工厂爆炸案之后,罗建平在市政府层面压住了调查。林建国查到他经手过一批化工设备调拨,编号84-0217,调拨时间1984年2月,比化工厂爆炸早一个月。调拨单背面有李福生的铅笔字,‘设备款由市财政专项拨付,不走化工厂账’。这笔钱从市财政直接拨的,罗建平批的。”
方厅长把材料收拢,码整齐。“证据链够不够?”
沈让说:“照片证明罗建平在云溪水电站垮塌前和韩正清、周培文一起出现在坝顶。调拨单证明他在江州化工厂爆炸前一个月审批了一批不走化工厂账的化工设备调拨。赵德明的供述证明他是韩正清安排到江州的‘看门人’。林建国的纸条证明他查到了罗建平经手调拨的事,没来得及查完。三份材料加在一起,罗建平在七城旧案里的角色,从‘可能知情’变成了‘直接参与’。”
方厅长沉默了几秒,把材料推回来。“你把材料整理成册,报省纪委。省纪委那边查罗建平的经济问题已经查了两个月了,材料应该差不多了。两边合并,一起报省检察院。罗建平现在是省人大副主任,动他得走程序,省人大那边得先免职。省纪委那边一有结果,省人大这边就开始走免职程序。”
沈让说好。他拿起材料准备走,方厅长又叫住他。“沈让,罗建平这个人,比韩正清难对付。韩正清是硬扛,罗建平是软刀子。他在省人大待了几年,关系网比你想象的要深。你查他的事,他一定会知道。他知道了,就会动。”
沈让说:“我明白。”
方厅长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罗建平的反击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第二天上午,沈让刚到专案组办公室,就接到省厅政治处的电话。政治处的老李在电话里语气有些为难:“沈副支队长,省人大那边来了个函,说要借调你去省人大帮忙搞一个调研项目。时间是三个月。函上写的是‘根据工作需要,经省人大领导批准’。我这边得问你一下,你去不去?”
沈让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省人大哪个部门发的函?”
老李说:“办公厅。落款是办公厅主任签的字。可我问了一下,说是罗建平副主任提的名。”
沈让说:“我不去。专案组的案子还没结,我走不开。你帮我回函,就说专案组工作需要,暂时无法借调。”
老李说:“行,我帮你回。”
挂了电话,沈让坐在椅子里,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罗建平动手了。他没直接施压,走的是“借调”的路子。把沈让从专案组调走三个月,案子就断了。三个月后回来,该销毁的证据销毁了,该串供的串供了。罗建平在省人大待了几年,关系网深,动这种手脚轻车熟路。
沈让拿起电话,拨了周秉坤的号码。“周局,罗建平动手了。他通过省人大办公厅发了个函,要借调我去省人大搞调研,三个月。我回了。你那边也留个心,他可能还会走别的路子。”
周秉坤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借调函的事我知道了。方厅长那边也收到了消息。方厅长的意思是,专案组只对省厅负责,不接受地方借调。你安心查案,省人大那边方厅长去协调。”
沈让说好。他挂了电话,把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下午,他带着材料去了省纪委。省纪委那边负责罗建平经济问题调查的是个姓陈的处长,四十来岁,说话干脆。陈处长把材料翻了一遍,说:“罗建平的经济问题我们查了两个月,初步查实他在江州主政期间通过基建项目收受承包商贿赂,金额不小。你这份材料正好补上了他在七城旧案里的角色。两边合并,够立案了。”
沈让说:“什么时候能动?”
陈处长说:“省纪委这边下周开会研究,通过之后报省委批准。省委批准之后,省人大走免职程序。免职程序一走完,就可以控制人了。”
沈让从省纪委出来,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罗建平的反击来得快,可省纪委那边的进度也快。两边在抢时间。罗建平想在专案组查到他之前把沈让调走,沈让想在罗建平动手之前把材料报上去。现在材料报上去了,省纪委那边也接住了。剩下的就是等。
他抽完烟,掐灭,朝车子走去。拉开车门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客气。
“沈副支队长?我是省人大办公厅的小刘。罗副主任想约你明天上午来省人大坐坐,聊一聊。他说有些情况想跟你当面沟通。”
沈让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罗建平约他见面。借调函被拒之后,罗建平换了路子,直接约见。沈让说:“明天上午我有安排。改天吧。”
那头沉默了两秒,说:“罗副主任说,他手里有些材料,可能对你们专案组有用。他让我转告你,他愿意配合调查。”
沈让想了想,说:“明天下午三点。省人大办公厅。”
那头说好。沈让挂了电话,拉开车门坐进去。罗建平主动约见,说手里有材料,愿意配合调查。可沈让知道,这种人主动约见,不会是真的配合。他可能是想试探沈让手里有多少东西,可能是想谈条件,也可能是想在见面的时候做点什么。沈让把车发动,朝省厅方向开去。他得先跟方厅长通个气。